天边浅白彻底漫过山脊,山间薄雾随初升的朝阳缓缓散开,一层柔和金辉铺洒在辰隙寺连片青瓦之上。昨夜浮动整夜的辰呓尽数收拢,石壁缝隙再无半分浊气溢出,流转山间的时序平稳舒缓,连穿廊晚风都褪去了昨夜那一丝滞涩。
林屿与苏幸并肩自后山小径走回前院,石阶覆着一层薄晨露,踩上去微滑。苏幸下意识往步道外侧挪了半步,将紧贴山壁、更为干燥稳妥的内侧路面让给身侧之人,动作轻浅自然,只余光悄悄留意着林屿脚下步伐。
林屿将这细微避让看在眼里,脚步微顿,侧首看向身侧少女。晨光揉碎落在苏幸微卷的发梢,笼上一层暖软光晕,她指尖始终轻扣相机机身,眉眼安稳柔和,一路安静随行,不吵不闹,却处处藏着不易察觉的顾及。
“山寺千阶,我走了千年,不必刻意相让。”林屿声线浸着晨间微凉,清淡间掺了一点浅淡的纵容。
苏幸抬眼对上她清润目光,轻轻弯了弯唇角:“露滑,小心些总没错。”
一句寻常叮嘱,无关风月,落在林屿心底,却漫开一缕细碎温软。千年来往来山寺的拾隙客,皆盼她出手抚平自身遗憾,敬她执掌时序的力量,从未有人将心思放在她行路是否安稳这类细碎小事上。唯有苏幸,总能在无人留意的缝隙里,悄悄分出一份心意予她。
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被朝阳拉得绵长,边缘轻轻相贴,不远不近,独属于二人的松弛气场将周遭喧嚣轻轻隔离开。行至岁藏阁门前,廊下早立了一道浅灰身影。
那人垂首捧着织纹锦匣,指尖细细翻理匣中细碎光尘,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身。一身素简衣衫,木簪束发,周身气息淡得同山间晨雾相融,见了林屿,先微微躬身。
“林执辰。”女子声音温软,目光扫过她身侧的苏幸,又浅浅颔首,语气自然平和,“我按期归寺述职,方才绕寺巡查一圈,昨夜散落在各处的浅层辰呓,都收在这匣子里了。”
林屿目光落在那方锦匣上,淡淡应声:“倒是赶得巧,昨夜石壁裂隙浮动,时序失稳,正缺人手整理残片。”
女子将锦匣往前递了半分,指尖轻叩匣沿,眼底藏着几分对山寺时序的熟稔:“外出协理人间寄存光阴已近三月,临行前便算准了归寺时日,夜里远远感知山间时序滞涩,便加快脚程赶了回来。”
她说着,侧过半边身子,坦然朝苏幸温和一笑:“我叫知予,是轮换在外奔走的协理,每隔一段时日便回寺中帮衬打理岁藏阁与时序杂物。昨夜殿前动静不小,我远远看见你陪着林执辰立在石壁旁,想来是昨夜便醒着旁观了整场异动。”
苏幸礼貌颔首,语气平和:“夜里感知山间气息不对,索性起身去殿前等候,没帮上什么忙,反倒扰了你归寺后的清净。”
“谈不上打扰。”知予唇角笑意浅淡通透,目光不着痕迹掠过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温和气场,不多窥探半分私隐,只顺着眼下寺内状况往下说,“昨夜全寺访客皆被回溯的旧憾牵动心绪,辗转难安,唯独你周身心神稳得没有半分波澜,这般纯粹心性,在一众拾隙客里实属少见。”
这话入耳,林屿视线不自觉偏向苏幸,眸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软意,快得转瞬即逝。苏幸恰好抬眼撞上这道目光,心头轻轻一滞,下意识垂了垂眼睫,耳尖悄无声息染开一点浅淡的热意。
这点细微的变化尽数落在知予眼底,她心中已然分明,却不戳破,转而抬手将锦匣交到林屿手中,又顺势提起昨夜林屿独自在后山收拢残片、被旧辰反噬一事。
“方才清点残片时,我察觉到后山浮动过一股极沉的停滞虚辰气息,是阁底封存的那段光阴外泄了?”知予语气平静,只陈述自己感知到的时序痕迹,不带半分试探,“那段辰光最耗心神,昨夜你独自镇压,定然损耗不少。等我把这批碎片封印妥当,去静院煮一壶安神时序茶送过去,能稍稍抚平心神翻涌的滞闷。”
林屿没有推辞,轻轻颔首:“有劳。”
短短两句对话流畅自然,全然是长久共事才有的默契。知予清楚林屿身上所有时序旧伤,知晓何种草木能舒缓光阴反噬带来的钝痛,清楚静院的器物摆放,清楚每一段特殊虚辰对应的镇抚法子。这些细碎、深入骨血的熟悉,是苏幸短短几日停留,还无从触及的距离。
苏幸安静站在一旁,指尖无意识攥紧相机背带。方才她只顾着心疼林屿昨夜独自承受煎熬,却从未细想过该如何缓解这份蚀痛,甚至不知道世间还有能抚平时序内伤的安神草木。反观知予,仅凭一丝浮动的气息,便能精准洞悉林屿的不适,连善后调养的法子都提前思虑周全。
心底悄然浮起一丝微弱、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