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幸握着瓷杯的指尖微紧,轻声追问:“那后来呢?”
林屿目光静静落于她眼底,视线稳而轻缓,没有闪躲:“后来习惯了。再后来,你来了,便不觉得枯燥。”
短短一句,无半分逾矩,却让一室晨间清风,都悄悄软了几分。
苏幸心头微漾,面上依旧清宁,只眼尾极浅弯起:“那我以后,晨起便来陪你。”
林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亮,转瞬敛于清冷眸底,只轻轻应了一字:“好。”
她收起手边整理好的卷宗,转身取过新的空白纸页铺于案上,磨墨润笔,准备晨起誊录。砚台清水轻转,墨香缓缓散开,混着案头兰香,一室清宁缱绻。
苏幸坐在一旁静静看她,目光无声追随她抬手、蘸墨、落字的每一个动作,安静贪恋这份朝夕安稳。
“昨夜我翻看笔录,很多访客执念极深。”苏幸轻声开口,打破静谧,“明知光阴不可回头,依旧执着于弥补过往。”
“人心皆是如此。”林屿落笔不停,字迹清隽规整,笔尖落纸稳而轻,“人总爱困在已流失的岁月里,不肯接纳缺憾。山寺能寄存虚度,却难渡根深执念。能不能放下,从来不在辰隙,只在本心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苏幸轻声试探,语气很轻,像是随口一问,目光微垂,藏起心底微动,“我们没有虚度,没有执念,却困得比谁都久。”
林屿笔尖稳稳落完一行字,指尖微顿,这才抬眸望她。
她看得很认真,目光澄澈温柔,清冷眉目里盛着独一份的共情:“我们不同。旁人是自我困住光阴,你我,是时序亏欠。”
这句话落得极轻,却稳稳熨帖了苏幸心底积压许久的茫然。
苏幸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窗外初亮的天色,睫羽轻垂又抬:“偶尔我会想,若有朝一日时序归位,光阴重新流转,你会去哪里?”
这个问题,她昨夜便想问,忍到此刻晨间清静,才轻声道出。
林屿搁笔,侧身看向她。
两人距离极近,晨光落在两张清宁的面容上,气息安静相融,无声缠绕。
她没有立刻敷衍作答,垂眸稍作思忖,再抬眼时,眸光温柔得近乎缱绻,却依旧克制:
“千年以来,我只设想过两种结局。”
“其一,待时序安稳,寻一处无人深山,草木为伴,兰草为邻,自此不问人间光阴浮沉,静静度岁。其二,卸下镇守之责,入世走一趟,看看人间烟火、四季晨昏,补上千年未曾体验的俗世寻常。”
苏幸静静听着,心底微沉,轻声追问:“那现在呢?”
林屿望着她,眼底清光绵长温柔,字字轻缓:
“现在,多了第三种。”
她语速极缓,字字轻柔清晰。
“不必深山独居,不必孤身入世。若时序归宁,我想寻一处清净之地,不必孤寂,不必喧嚣。有人相伴,朝夕安稳,便是最好归宿。”
苏幸心口轻轻一动,目光微抬,恰好撞进她沉静眼底。
彼此都懂这话里未尽的心意,视线浅浅胶着半息,又默契错开,清醒克制,温柔留白。
良久,苏幸轻声应声,语气笃定干净:“那我随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