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,晨雾薄笼山寺。
苏幸醒得极早,睁眼时厢房窗纸透进一层浅白微光。昨夜在静室久坐的心绪依旧安稳,枕边干兰留香清淡,拢得人心底澄澈。她起身束好衣衫,指尖轻轻拂过枕边花束,指腹细触干枯却依旧舒展的瓣叶,略一斟酌,将昨日晒干封存的一束素兰理平花枝,轻握在掌心。
她知晓林屿向来起得极早,岁岁晨起皆要整理卷宗、规整时序,从无懈怠。
苏幸轻步推门而出。
院中青石带着夜露湿凉,落脚微润。一路行至西侧静院,木门依旧虚掩,留着一道窄缝,与往日别无二致。她抬手轻叩两下,声响低缓。
屋内很快传来林屿清浅的应声,音色干净,带着晨间未完全散开的微凉:“进来。”
苏幸推门入内,晨雾随之漫进半缕。
林屿已然立在案前。长发未及尽数梳理,几缕软发松垂颈侧,素衫微敞,褪去了白日规整的肃意,多了几分松弛温润。她正低头叠整昨夜摊开的卷宗,指尖起落轻稳,纸页翻折无声,听见推门动静,动作极轻一顿,抬眸看来。
目光猝然相接,两人皆是微滞半息,又各自从容敛神,无半分局促。
“起得这样早。”林屿轻声道,视线在她掌心花束上浅浅一掠,又落回她眉眼。
“醒得无眠,想着过来看看你。”苏幸走近两步,将手中干兰递至案前,指尖轻轻托着花枝,指节微拢,姿态温顺柔和,“昨夜兰香留得安稳,我挑了一束品相最好的,给你摆在案头。”
林屿垂眸看去。
花白素净,枝干干爽,还凝着一丝残存的淡香。她伸手接过,指腹极轻擦过干枯花瓣,动作温柔克制,生怕折损分毫。寻常草木于她而言本无特殊,可这一束由苏幸亲手晾晒、亲手送来的兰,落在眼底,便悄然沉了一抹浅淡温度。
“多谢。”
她抬眼,视线浅浅停在苏幸眼底片刻,绵长却克制,转瞬才转身将兰束置于案头青瓷小盏之内,位置刚好落在抬眼可及的地方。
“昨夜陪我久坐,可困乏?”林屿回身问她,声线比平日更软些许。
“不困。”苏幸在案边落座,坐姿轻缓,脊背松弛微靠,“反倒难得心安。从前总觉得山寺长夜清冷难熬,昨夜同你静坐阅卷,只觉安稳。”
林屿闻言,唇角弧度极浅地松了些冷意。她顺手推过手边刚温好的清水瓷杯,动作自然体贴,杯壁温热,刚好可暖晨间微凉的指尖。
“晨间露重,别着凉。”
一句叮嘱清淡寻常,却比山间晨风更软。
苏幸指尖覆上杯壁,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心底,她轻轻颔首,抬眼看向案上堆叠整齐的卷宗:“你每日晨起,都要这般整理笔录吗?日复一日,千年皆是如此?”
“是。”林屿随手理顺纸页,指尖抚平卷角褶皱,动作熟稔至极,“夜间辰呓会随时序沉淀,一夜过后,人间浮动的杂念、虚度的光阴都会凝于卷宗纹路,晨起必要逐一规整,方能稳住整日时序平和。”
“会不会倦?”苏幸轻声问,目光静静凝着她侧颜。
林屿垂眸翻卷的动作微顿,睫羽轻颤,侧首看她。
晨光从窗棂漏落,斜斜切过她眉眼,清浅温柔。她认真思索片刻,如实作答,语气坦荡无遮:
“从前会。”
“千年之初,只觉往复枯燥,日日守着空山光阴,看遍旁人悲欢,自己却始终困在停滞之中。无人言说,无人共情,规整卷宗、抚平石壁,都只是独自一人的分内之事。”
她说得平淡,听来却藏着极轻的孤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