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轻声道谢,再次开口时语气松弛许多:“多谢你愿意同我说这些,旁人只当我思虑过重,从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听我的难处。”
素衣女子淡淡弯了一点唇角,笑意浅淡转瞬即逝,依旧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:“众生执念各有不同,不必强求旁人共情。你只需守住自身本心,不必被辰呓编织的虚妄定义自己。”
苏幸轻轻点头,伸手拢了拢身上衣襟,深夜寒气依旧未散,只是心底的窒息感早已消散无踪。方才幻境之中濒临沉沦的恐慌还残留在意识里,想起方才素衣女子踏灯而来破开虚妄的模样,心底生出一丝依靠。
“今夜怕是难以安眠,可否再同你多说片刻话?”苏幸轻声询问,生怕打扰对方。
素衣女子没有拒绝,缓步挪至对面木椅坐下,与她隔桌相对,姿态从容淡然:“无妨,今夜辰呓躁动,有人闲谈,反倒不易被心魔趁虚而入。”
两人隔桌静坐,灯火落在两人眉眼之间。苏幸缓缓说起这些年日复一日的奔波,说起每一次满怀期待落空后的自我怀疑,说起身边人稳步前行,唯独自己原地踏步的落差,言语克制,没有过多宣泄情绪,只客观道出这些年压在心底的郁结。
素衣女子安静聆听,极少打断,偶尔适时提点一两句,点破她自我内耗的根源,言语通透冷静,却不带半分冷漠评判。
“你总以旁人的进度衡量自身,才会被停滞困住心神。每个人的光阴轨迹本就不同,有人前路平坦,有人需长久等候辰隙圆满,并无高下之分。”
苏幸闻言一怔,从前她始终将身边人的顺遂当作标尺,反复苛责自己不够努力,从未想过光阴本就各有时序。
“可漫长等候,难免让人怀疑坚持的意义。”
“等候从不是白费,只是你的圆满,来得比旁人更晚一些。”素衣女子抬眼望向苏幸,目光沉静通透,“辰隙寺收纳虚度,亦承载等待,不必急于求一个结果。”
一番闲谈,苏幸心中郁结散去大半,眼底沉重的雾色淡了许多。窗外夜色更深,山间风声轻缓,厢房之内只剩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。
苏幸觉察时辰已晚,不愿再耽误对方,主动放缓语调:“叨扰你许久,你若是有事,尽可先行离开。我此刻心绪平稳,不会再被幻境缠上。”
素衣女子微微颔首,起身时顺手将桌角青瓷灯拨亮几分,灯火暖意漫开,驱散屋内残余阴冷。
“灯焰长燃,心魔难近。若是夜半再闻辰呓声响,不必硬扛,隔墙我能感知厢房异动。”她语气温和克制,无半分逾矩亲昵,只尽一份照拂本分。
苏幸起身相送,送至房门口,看着素衣女子提灯走入长廊阴影,一点灯火渐行渐远。
房门轻轻合上,屋内只剩桌上一盏残烛与青瓷灯两相映照。方才蚀心幻境带来的恐慌彻底消散,心中积压数年的迷茫,也因短短一番闲谈有了安放之处。
古寺长夜寂静,檐外风声细碎。苏幸独坐灯前,反复回想素衣女子的提点,不再被虚妄的辰呓左右思绪。她依旧困在停滞的辰隙之中,前路尚且模糊,可今夜之后,她不再孤身对抗心底无边煎熬。
这场险些吞噬心神的辰呓劫难落幕,无人知晓她深夜沉沦的窘迫,唯有神秘素衣女子踏灯而来,点破虚妄,静坐闲谈,以克制温和的分寸,为她熬过最难熬的一夜。往后山寺长夜漫漫,她终于知晓,这座收纳万千遗憾的古寺里,尚有一人能读懂她清白无果的挣扎。
廊外夜色沉沉,青灯微光碾过层层青石阶。
素衣女子步履平稳,没有回头,神色依旧是千年不变的清冷淡然,无人能从她平静的眉眼间窥见半分异样。旁人只当她是守寺闲人,惯来体恤访客、镇护辰呓,唯有她自己清楚,今夜的出手相护,从不是寻常职守。
千年来她看遍众生赎罪、众生解脱,看过无数人为自己的荒唐虚度悔恨落泪,轻松取舍、潇洒离场。可苏幸的执念,是整座辰隙寺最特殊的例外,也是深埋她岁月最深处、无人触碰的旧痕。
她太懂那种清白被困、勤勉无果的窒息,太懂无人共情、无错可解的孤绝。
只是岁月沉封太久,早已让她学会藏匿所有共鸣与心绪。她依旧维持着疏离的分寸,不靠近、不深究、不流露半分特殊,只静静守在这座山寺之中,看着眼前复刻自己旧途的人,慢慢挣脱桎梏、稳住本心。
她行至长廊尽头的望月台,驻足而立。
晚风拂动素色衣袂,吹散周遭零星飘散的光阴戾气。万千辰呓惧她灯火、避她气场,唯独属于苏幸的那一缕执念余韵,干净又执拗,轻轻萦绕在她身侧,温和却坚定。
这是千年以来,唯一能与她宿命共振的光阴。
她抬眸望向沉沉夜空,眼底清淡无波,藏住千年孤寂的等候。
厢房之内,烛火安稳。
苏幸褪去一身紧绷疲惫,合衣靠在榻边,没有急于入眠。耳畔再无蚀心呓语,心底再无翻涌迷茫。整座古寺寂静安然,那一点青瓷灯火的暖意,稳稳落在心头。
她不知那位素衣女子究竟是何人,在寺中驻守多久,又为何总能精准看穿她所有隐忍与困顿。
她只知,今夜这场虚妄劫火,是对方亲手为她扑灭。
漫漫长夜终安,辰呓散尽,执念暂歇。
山寺无声,灯火长存,一场跨越千年的镜像相遇,才刚刚悄然启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