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钟三声落定,今日所有时限客尽数敲定光阴取舍,相继踏山道离寺。殿内竹简、香炉一一归置妥当,值守僧人见苏幸依旧立在廊下不肯离去,温声劝她寻一段蹉跎岁月寄存解脱,苏幸只轻轻摇头,僧人不便多言,躬身退入禅院。
旁人困于自我挥霍的过往,皆有可封存、可赎罪的流年,唯独苏幸无从抉择。数年朝夕不歇,她未曾偷过半分闲,所有心力尽数交付心中执念,可前路始终封死,再勤恳也只换来原地停滞。
这份无错的煎熬,找不到任何可供消解的办法,只能独自留在空荡古寺。
天色迅速沉暗,苏幸回了分配的厢房。屋内陈设简单,桌案摆着半截残烛,她坐至椅上,脑中反复回放白日大殿众人和解的模样。人人皆有过错可赎,唯独她清白勤勉,却困在无解僵局,周遭旁人一句轻描淡写的“想开些”,便抹掉她日夜拉扯的煎熬,无人真正读懂她心底的困顿。
残烛火苗轻轻晃动,夜色越深,房间里渐渐滋生出异样阴冷。细碎绵长的呢喃从各处缝隙钻出来,缠在耳边往复回荡,是沉淀千年的辰呓,专啃噬心中无解执念之人。
起初声响微弱,转瞬层层叠叠灌满耳畔。
“所有坚持都是自我感动。”
“闲散之人自有坦途,唯独勤恳之人困死原地。”
“不曾虚度又如何,你的付出一文不值。”
字句精准戳破她深藏多年的自我怀疑,眼前光影骤然扭曲,幻境骤然铺开。无数个伏案熬至凌晨的身影、反复打磨却毫无结果的付出、一次次满怀期许最终落空的瞬间,轮番在眼前轮转,真实到触目惊心。
灰白虚影环绕周身盘旋,蚀骨无力感死死裹住四肢。苏幸呼吸急促,指腹用力掐进掌心,浑身止不住发颤,积压数年的委屈翻涌而上,意识一点点涣散,险些彻底沉沦进虚妄之中。
木门轻响,一点青灯光芒破开满室幻境。素衣女子提灯站在门口,黑发垂落肩头,眉眼清淡沉静,看不出半分波澜,仿佛早已预知今夜心魔反噬。她没有贸然上前,静立门边片刻,目光落在濒临崩溃的苏幸身上,周遭躁动的虚影遇灯火便下意识退缩,缠绕耳畔的呓语也弱了大半。
苏幸混沌间捕捉到那束安稳微光,泪眼朦胧抬眼,视线模糊地望向门口来人。
素衣女子缓步踏入房间,将青瓷灯轻放桌角,始终维持半步距离,语调平缓清冷,穿透纷乱呓语传入苏幸耳中:“别被虚妄裹挟。”
苏幸肩头轻颤,情绪仍被幻境牢牢桎梏,嗓音破碎发哑:“我试过放下,可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,为什么偏偏只有我被困住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全部脆弱,往日在外她总能强撑体面,可此刻心魔翻涌,所有伪装尽数崩塌。
素衣女子安静等候她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,不急于宽慰,只客观点破核心:“来此之人,桎梏皆由虚度而起,封存那段光阴便能和解。你无寸缕蹉跎可寄存,执念无根无由,辰呓自然会夜夜寻你。”
短短一句,道尽旁人从未读懂的苦楚,苏幸鼻尖一酸,水汽瞬间漫上眼眶,下意识侧过脸,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失态落泪,肩膀却控制不住微微发抖。
素衣女子将指尖虚抬,隔空轻扫过苏幸周身浮动的虚影,缠绕不散的阴冷戾气顷刻溃散大半,蚀心呓语淡去许多,紧绷压抑的幻境缓缓褪去扭曲色彩。
苏幸怔怔望着她的动作,压下喉间哽咽,迟疑发问:“你能看见这些幻境?”
素衣女子并未正面回应,只是淡淡转开话题,语气柔和少许:“执念太重,深夜极易心神失守,不必强行硬扛。”
她分寸克制,始终不曾近身,仅以一盏灯火、几句提点给予庇护,疏离之下藏着不动声色的照拂。
幻境渐渐消散,可心底积压的迷茫并未褪去,苏幸垂眸望着桌面跳动的烛火,低声喃喃自语:“倘若坚持本就没有意义,是不是我该就此放弃一切?”
这句话盘旋心底数年,是她不敢深究的恐惧。
素衣女子沉默片刻,语气笃定平稳:“荒废才是徒劳,长久坚守从不会毫无价值。你只是辰隙未满,时机未至。”
简单两句话,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信念,没有刻意煽情,却比所有软语安慰更能安定心神。
苏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浑身紧绷的力道尽数卸下,疲惫席卷全身,她抬眼看向身侧素衣女子,眼底残存湿红,语气带着真切感激:“今夜若不是你过来,我恐怕难以撑过这场幻境。”
素衣女子微微颔首,神色依旧清宁淡漠:“辰呓只缠无解之人,你滞留寺中,我自会留心厢房动静。今夜有灯火镇着,心魔不会再来侵扰。”
苏幸指尖摩挲着桌沿,犹豫片刻,主动开口搭话:“白日大殿众人取舍之时,你一直立在殿后,似乎见过无数同我一般困于执念的人?”
素衣女子垂眸看向灯焰,轻轻应声:“千年之间,见过形形色色被困之人,只是如你这般勤恳无果、无错可赎的,实属罕见。多数人的心结,皆有明确的遗憾可以封存消解。”
“那像我这样的人,最终该如何自渡?”苏幸抬眼追问,眼底藏着藏不住的茫然。
“不必强求当下和解。”素衣女子语调平和,“不必逼自己效仿旁人寄存光阴,也不必强迫放下坚守,暂且稳住心神,静待辰隙圆满即可。古寺能容纳所有遗憾,亦能容纳你这份清白的停滞。”
苏幸细细咀嚼这番话,积压许久的紧绷心绪松缓几分。长久以来所有人都劝她想开、劝她放下,唯有眼前这人,不逼她妥协,不否定她的坚持,全然接纳她这份特殊的煎熬。
屋内彻底安静,幻境虚影散尽,仅余下两盏灯火静静摇曳。苏幸望着素衣女子清淡温和的侧脸,心中生出几分难得的安稳,这座清冷古寺之中,终于有人看懂她无人言说的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