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深山清宁疏朗,雾色薄淡柔和。林间清风绵长,吹散了南城连日淤积的闷滞,也抚平了人心底积藏的浮躁。
苏幸随众人缓步沿石阶上行,步履轻缓,心绪安稳。
清晨石桥的偶遇简单又凑巧,五个陌路之人,各自揣着人生里一段无声留白,默契地结伴向山巅走去。一路行来,气氛清淡松弛,无需刻意寒暄,不用勉强热络。成年人心里的空洞大多相似,不必深究彼此过往,便自有一份安静的共情,让这场同行格外舒展自在。
她心底清楚,会踏上这条路的人,大多都被同一种困顿困住过。
人人都听过那句关于辰隙寺的传闻,也人人都在心底悄悄当真过。只是多数人止于念想,终究未曾动身,唯有他们五人,最终顺着零碎线索,奔赴了这场深山之约。
苏幸比谁都明白自己这几年的状态。
不是放纵堕落的荒废,是更为磨人的无声停滞。曾经,摄影是她心底最滚烫的热爱,是感知世界、治愈自我的全部寄托。彼时的她,眼底藏得住人间风月,街头烟火、晨昏云雾、落木晚风,寻常细碎景致皆能牵动心绪,每一次按下快门,都是对生活最赤诚的奔赴。
可不知从何时起,这份热忱悄然沉寂。
她依旧会出门,会看山看云,穿梭在鲜活的人间烟火里,眼底却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。感知美好的能力骤然褪去,曾经热爱的一切,都变得平淡无味。
旁人眼中,她的日子安稳清闲,无纷扰、无困顿,是难得的自在顺遂。只有苏幸知晓,自己早已困在光阴的缝隙里寸步难行。
岁月不停流转,四季往复更迭,周遭人事都在缓缓向前,唯独她停在原地,日复一日在空洞与麻木中内耗。无数个深夜,她深陷自我否定,固执地将这份停滞归咎于自己的懈怠与怯懦,觉得是自己不够坚持,辜负了初心,任由大把光阴无声蹉跎。
这份无人共情的怅然积压数年,终于让她下定决心,奔赴这场未知的山行。起初动身,她并未全然笃定,只当是一场逃离,想挣脱一成不变的生活,给长久紧绷内耗的自己一次放空的机会。
可一路向上,心底的犹疑,被一点点磨去。
阿婆口中提及的每一处路径地标,都在眼前一一落地,分毫不差。
城郊的废桥、漫山的野梅林、依山绵延的山涧小路,直至半山那块被风雨打磨得斑驳老旧、半隐于草木间的断碑,所有景致、方位与走势,尽数吻合。这般完整精准的贴合,从不是山野景致的偶然相似,而是真实存在的轨迹。
身旁同行之人,低声道出心底的恍然。
“一路都在自我宽慰是自作多情,没想到所有线索都对上了。”
“一直觉得太过缥缈,如今才知,并非虚妄空谈。”
苏幸安静听着,心底漫开绵长的共鸣。
原来众生皆有辰隙,人人皆有留白。
有人困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忙碌中,终年奔波,碌碌无为,岁岁无所得;有人迫于现实妥协退让,搁置心底挚爱,余生常年抱憾,意难平;有人被平淡琐碎的岁月磨平棱角与热忱,日子安稳无波,却也无温度、无新意。
那些藏在安稳日常里的空耗,那些无声无息流逝的光阴,从不惨烈,却最磨人。它们藏在寻常烟火之下,不为人知,不与人言,最终沉淀成每个人心底独有的缺憾。
众人在半山断碑前短暂驻足歇息。
山间清风穿林而过,温柔清凉,吹散了徒步的微倦,也彻底拂去了苏幸心底最后一丝迟疑。她抬眼望向雾霭缠绕的山巅,前路朦胧悠远,心底却生出无比清晰的笃定——这一趟奔赴,终有所归。
身侧的中年夫妻轻声闲谈,语气尽是释然。半生循规蹈矩,安分度日,从前总觉得,逝去的光阴无法挽回,再遗憾也只能任由它散落岁月,无人安放。直到此刻站在深山之中,才忽然生出期许,那些白白耗去的年岁,或许终有归处。
歇息过后,众人再度抬步,继续向山巅前行。
越靠近山顶,雾色越浅,视野也愈发开阔。待转过山道拐角,萦绕山间的薄雾尽数散开,层叠青绿的群山环抱之间,一座古寺静静栖于云海山巅。
无恢弘殿宇,无香火喧嚣,无游人往来。
青灰墙体覆着经年风雨的斑驳痕迹,青瓦之上生着薄薄苔痕,褪色的木窗古朴沉静。寺前无匾无铭,朴素淡然,隐匿于山海云雾之间,却自带一种沉淀百年的清冷气场,安宁、疏离,又包容万千。
无需多言确认,一眼便知,这就是辰隙寺。
一路积攒的忐忑、茫然与半信半疑,在此刻彻底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