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缠缠绵绵的雨,终于在拂晓时分悄然停歇。
晨雾浅浅褪去,天光清柔软和,漫过沉睡一整夜的南城。压在城市多日的潮湿沉闷散了,风穿过街巷,携着雨后草木湿润的清香,轻缓温柔,抚平了连日的滞涩。
苏幸醒得很早。
无梦的浅眠里,脑海始终盘旋着昨夜直播间的零星画面。
那晚的直播间格外热闹,人人对着“辰隙古寺可寄存人间虚度光阴”的闲谈打趣说笑,弹幕翻飞,尽是戏谑调侃。所有人都只当是老人家随口杜撰的山野趣谈,听过便罢,无人放在心上,更无人深究那几句零碎的山路地标。
偌大的屏幕喧嚣一场,到头来,只有她默默记牢了所有线索。
这份执着在外人看来定然荒唐,连她自己也偶尔自嘲。可只有她清楚,这几年的日子太过空寂。深耕多年的摄影忽然没了心动的热忱,生活骤然失去重心,大把大把的光阴,都耗在静坐、发呆、自我拉扯的内耗里。
她无从排解这份滞涩,只能抱着一点微弱、缥缈的期许,悄悄打定主意。雨停,便独自进山走走,不算寻神迹,只求给停滞已久的心境,一场短暂的安放。
她从未与人提及此事,更无半分相约的念头,只打算独自奔赴这场无人知晓的远行。
简单收拾行囊,一只素色帆布包,装着两件薄衣、温水与几包软糯糕点。指尖顿了顿,她还是将搁置许久的相机收了进去。纵使如今拍不出半分风月,可这台相机承载过她最鲜活热烈的年岁,带着它,孤身行路也多几分心安。
清晨的街巷清宁恬淡,行人稀疏。
雨后的烟火人间依旧往复如常,早餐铺的妇人埋头揉面,动作熟稔得近乎麻木,岁岁年年守着一成不变的烟火;楼下的藤椅空空,常久坐发呆的老者不见踪影,大抵依旧是无盼无念,日日空度。
世间众生,都安静困在各自的平淡与留白里,无人倾诉,无人共情。
苏幸敛了心绪,步履轻缓,独自往城郊走去。
城郊废桥,是阿婆提及的第一处进山标识。
古桥历经岁月冲刷,石面温润斑驳,石缝间钻出新生的青苔,沾着雨后的湿润水汽。桥下溪水丰盈澄澈,叮咚流水声声绵长,漫着山野独有的清宁。
她原以为这般清晨荒径,必然无人问津,整座石桥只会只剩自己一人。
踏上桥面的那一刻,心底却微微一动。
桥的另一端,早已立着一位陌生男人。
他身着规整西装,外套随意搭在臂弯,手里拎着公文包,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青黑,是长期熬夜伏案的疲惫。他侧身静立,目光遥遥望向远山云雾,周身带着久居都市、被工作桎梏的紧绷感,此刻难得松弛放空。
苏幸没有惊扰,轻轻移步至桥侧栏杆边驻足,安静望着前路山峦。
陌生的两人,各占一方,互不打扰,维持着陌生人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安静。
片刻后,身后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。
一名身形温婉的女生缓步走来,素色卫衣,长发垂肩,怀里牢牢抱着一只细长画筒。踏上石桥时,她瞥见桥上两人,脚步下意识轻顿,眉眼带着几分生人拘谨,没有搭话,默默走到桥的另一侧,安静站定。
又过半晌,远处两道平缓的脚步声缓缓靠近。
是一对中年夫妻。二人衣着朴素,并肩慢行,一路默然无语,没有争执,亦无亲昵,是岁月磨合过后,寻常夫妻最平淡温和的模样。他们走上石桥,目光轻扫众人,便安静望向山林方向,恪守着陌生人的分寸。
五个人,来自陌路,境遇各异,无声汇聚于老旧石桥,没有刻意奔赴,只是一场恰逢其会的清晨偶遇。
安静僵持片刻,氛围温和不尴尬。
最终是那名西装男人率先打破沉寂,语气温和,带着几分试探的礼貌,分寸恰到好处。
“冒昧打扰,请问几位……也是今早来这边散心的吗?”
他话音轻柔,没有过度热络,只是消解陌生的客套。
抱画筒的女生微微颔首,声线轻柔细碎,眉眼依旧拘谨:“嗯,城里闷了很久,想来山里走走。”
男人淡淡一笑,抬手轻揉了下眉心,褪去几分职场紧绷:“我也是。连着大半个月通宵加班,日日被困在格子间,重复琐碎的工作耗得人心神疲惫。今早雨停得刚好,便想着出来透透气。”
话说至此,他像是随口闲聊,轻轻补了一句。
“说起来,昨晚偶然刷到一个深夜直播间,老人家说这深山里有座古寺,能寄存虚度的光阴。当时满屏都在开玩笑,我也只当趣闻,没想到今早莫名记挂着,就循着模糊线索找过来了。”
这句无心之言,让桥上几人皆是微微一怔。
细微的动静,悄然打破了彼此的疏离。
中年女人轻轻抬眸,语气温和淡然,带着几分浅浅的释然:“原来你也看了那场直播。我们夫妻俩也是,昨晚看完久久无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