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正式开场,主灯暗下三分,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。台上高管轮番上台发言,满口企业公益、社会责任,话术套话空洞乏味。台下没人认真倾听,全都低头碰杯换名片,面上配合着鼓掌共情,私下各自盘算利弊。
压轴环节慈善拍卖很快开启。拍品大多是各界名流捐赠的字画、玉器、限量珠宝,大半都是市面流通的热门藏品,竞价十分激烈。直到第六件拍品上台,全场热度稍缓。
第六件拍品格外突兀,是一幅无款无名的油画。画布色调灰蒙蒙的,画着城郊连绵的矮山,山间常年起雾,山脚围着一圈灰白围墙。和温以棠前世被软禁三年的疗养院窗外,分毫不差。
前世无数个失眠的清晨,她都趴在疗养院冰冷的窗沿上,盯着这片荒山发呆,熬过无边无际的孤独。这幅画没有任何艺术价值,只承载着她最难熬的记忆。
场内无人竞价,所有人都觉得这幅画毫无收藏价值。温以棠直接举起号牌,平静报出底价,没有任何对手争抢,轻松落槌拍下。
姜念侧头看了眼画作,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共情,没有开口询问。有些执念不必言说,看懂就够了。
晚宴过半,场内人声越发嘈杂,烟酒气味混杂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。温以棠低声和姜念示意,独自起身前往走廊洗手间补妆。
洗手间远离主宴会厅,铺着静音地毯,隔绝了绝大部分喧闹。外廊暖灯柔和,墙面嵌着浅灰色大理石,空旷安静。温以棠补完口红推门走出,一眼就看见了斜靠在廊柱上的苏晚舟。
苏晚舟靠在廊柱上等她,银灰缎面鱼尾裙衬得身形单薄。她特意换了一双裸色平底鞋,褪去晚宴标配的高跟鞋,方便随时撤离。手里红酒只倒了三分之一,液面平稳,从头到尾一口没动,显然早已等候多时。
四目相对,没有多余寒暄。
“你来了。”温以棠先开口,语气平淡,像是早已预知这场碰面。
“嗯,准时到场。”苏晚舟站直身体,抬手从礼服内侧隐蔽口袋掏出一枚哑光黑色U盘,外壳没有任何logo,极致低调,她指尖捏住U盘递过去,“按照你之前给我的流水台账,全部穿透复盘完毕。”
温以棠伸手接过,指尖碰到U盘冰凉的外壳。
“之前那笔三百万,不是江怀远说的海外回款。”苏晚舟声音压得极低,气息轻得几乎要融进走廊暖风里,“源头是滨海一家空壳咨询公司的过桥贷,走了三层个人账户洗白,最后流入他私人境外账户。那家公司法人是他大学室友,两个人合作多年,专门帮他处理见不得光的流水。”
温以棠手指蜷起,将U盘稳稳塞进鳄鱼纹手包内层防盗夹层,拉链轻轻合拢,咔哒一声轻响落在寂静走廊里。
“三百万,足够让他接受内审问询,脱一层皮。”温以棠低声说道。
苏晚舟垂眸轻笑,笑意浮在表层,眼底一片寒凉:“三百万只是冰山一角。我回溯了三年流水,同款洗白路径,他一共转走六千两百多万。一旦全部上交经侦,不止江怀远,整个海外资管部全员都要被立案调查。”
“一旦全部提交经侦,不止江怀远个人职务侵占实锤,江氏整个海外资产管理事业部,从上到下全部人员都会被立案协查,部门直接全员洗牌。”
温以棠指尖微微一顿,心底没有丝毫快意,只剩彻骨寒意。前世直到入狱,她都以为江怀远只是小范围挪用公款栽赃自己,没想到他早已掏空集团巨额资金,而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他选定的替罪羊。
“证据全部封存,暂时不动。”温以棠思绪转得极快,语气冷静平稳,“我早前在项目账目里留了五百万的漏洞,他已经盯上了。等他用同样的洗白手法转走这笔钱,两条完整罪证链路闭环,再一次性收网。现在出手只会打草惊蛇,他有能力销毁底层转账凭证。”
苏晚舟定定看着她,眼底满是陌生感。
苏晚舟静静看着她,心底诧异。从前的温以棠遇事心软,习惯留余地,哪怕被人算计,也总想点到为止。可现在的她隐忍果决,懂得蛰伏等待最优解,心性早已脱胎换骨。
“你和以前判若两人。”苏晚舟坦言。
温以棠垂眸看着手包细腻的纹路,语气平淡无波:“死过一次,见识过众叛亲离,总会变的。”
苏晚舟没有追问缘由,圈子里各有隐秘,不必刨根问底。她抬手举起红酒杯,杯沿轻轻碰了一下温以棠闭合的手包,无声代替碰杯:“祝你后续顺利。”
温以棠轻轻摇头,目光笃定:“是祝我们。”
苏晚舟颔首,转身融入走廊拐角阴影,转瞬消失在人流之中。
温以棠整理了一下裙摆,正要折返宴会厅,口袋里私人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,屏幕亮起,是姜念发来的短句:【西侧露天阳台,速来。】
酒店西侧露天阳台属于非公共区域,绿植茂密,围栏爬满四季常春藤,隔绝了宴会厅的灯光与人声。晚风裹挟着夜晚微凉的水汽,吹散了满身香水闷味。阳台只摆放四张白色大理石小圆桌,此刻空无一人。
姜念独自靠在铁艺栏杆上,单手插在西装裙口袋里,晚风掀起她盘发散落的几根碎发,贴在白皙后颈。夜空乌云稀薄,远处城市霓虹灯光漫过天际,落在她侧脸,明暗交错。
“怎么突然过来?”温以棠走到她身侧,并肩靠着栏杆。
姜念下巴微微抬了抬,视线穿透落地玻璃,指向宴会厅中心区域:“看那边。”
玻璃反光微弱,不会被室内人员察觉。温以棠眯眼望去,江鹤鸣正脱离主宾圈层,独自站在绿植屏风后侧,和一个女性低声交谈。女人全程背对阳台,长发卷曲,身形纤细高挑,穿着一身哑光黑色裹身长裙,姿态松弛从容。
场内九成宾客都不知道她的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