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已经告诉了赛克西她的决定。
R-S-7,红级下水区,她知道那块地,一个近乎完全被海水淹没的次级城市,最低的水位线也足以到她的胸口。寒冷,一望无际的寒冷,连绵缠绕的黑海藻,密密麻麻的褐斑水母群,在那片地方伪造她的死亡简直是再简单不过了。
安弗浅薄地笑了一声,几乎是讽刺,她把整个流程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两遍,确认没有出现致命的纰漏后,闭上眼,准备进入睡眠。
可她过于活跃的大脑不打算就此休眠,不受控地把那些可能会出现的意外细节一遍遍地重现、模拟。等到后半夜,安弗的意识已经疲惫得无法再进行任何有效的深究,它却还是没有放过她。
它开始自顾自地回忆安弗到底在狱中待了多久,到底经历了些什么,仿佛现在它不做个总结就不会善罢甘休似的。
它提醒着她——时间只过了不到半年。
安弗应该感到庆幸才对,庆幸她只在监狱里损耗了半年时光,庆幸监狱的规章还没有刻进她的习惯里;出去后,她常去的店应该都还开着,她熟悉的路也应该还都没变,她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她的生活。她的大脑却说:
不对。
一切都不对。
安弗打了个寒战,猛地坐起来。
强烈的恼火,她努力平复着已经错乱的呼吸,身体一阵阵地发冷,她克制着这莫名的、发抖的冲动,忽然觉得自己荒谬至极。她压抑着对内的怒火,几乎是对自己命令道:
现在我需要的只有睡眠。
闭眼。然后睡觉。
它没完没了。
它说:“一切都变了,你只是在欺骗自己。你在一直逃避。”她说:“不,我没有逃避,我已经接受了这一切——”“你没有。”“我有。”
如此坚硬。
“我用这些换取了未来——这一切都是我必须承担的代价。”“对,什么都是你的代价。”
安弗听出了它的讽刺。
“菲茨、克里斯汀、刘石、梅顿、你的手指和左腿,哦,甚至还有那个白头发的狱警,你们不会再……”“够了!”它突然消失了,安弗翻了个身,用力抓住她的一条手臂,试图用痛觉来压住频率异常的心跳和身体颤抖的冲动。
起床的时候,安弗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对劲。
她的脚步是虚浮的,四肢像漏了风,凉意不住地往里灌。她似乎需要耗费以往的两倍精力才能正常地运作下去。她从未如此厌恶过自己的失控,尤其是在这个时候。
但她还是撑到了晚餐时候。安弗排队进了食堂。后厨的人了瞥了她一眼,随手端给她一份餐盘。奶白色的浓汤在金属碗里荡漾,安弗举着托盘,走向餐桌。她找了个附近没人的位置坐下,开始吃古怪的廉价炖菜。
今天的菜很咸,她听见不少人都在抱怨。一个同样端着盘子的男性囚犯坐了过来,就坐在安弗对面。
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安弗,只顾着埋头吃几口饭,然后很快地皱了下嘴,喝了一口汤。
安弗塞进第二口饭,她本想把汤留在最后一口气喝完。
她看着那个灰发男人,现在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了。
她以正常速度塞进第三口,那男人偷瞄了她一眼,又很快低下了。
安弗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寡淡的汤水冲淡了咸味,异物的触感在她唇舌间碰撞,她用牙齿轻轻抵着那个微小的物体,液体流进她的喉咙,她喝得不多,但那碗本来就浅,再喝两口可能就会暴露。
她塞进第四口饭。
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,她还不想把那东西咽下去,在牢房催吐是一种不可控的风险。那男人已经把他的汤喝完了,今天的饭确实超出一般的咸。安弗把眉头蹙起,塞进第五口饭。她又喝了一口汤,这次更少。
她能感知到他的余光一直在看着自己,越来越明显,她塞进第六口,没吃完就啧了一声,安弗拿起碗,把剩余的汤一饮而尽。
她端着剩饭直接离开了。
今天的剩饭槽堆得很高,看来很多人都没吃完。她含着那块迷你的微缩仪器,出了食堂。
将近两个小时,她一句话也没说。
终于等到了夜间搜身的时刻,她看见了露斯利亚所说的黄发女人,是三个搜身的狱警之一,对视的瞬间,她朝安弗挑了下右眉,随即不耐烦地对人群发号施令:“快点,都别磨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