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尘想了想,还是搁下手里的书,快步去了厨房。
半个时辰后,青荷端着一盅红枣银耳羹走进了拾翠居。
“大小姐,”她将食盒放在桌上,笑着道,“阿尘管事让人送来的,说是给您补补身子。还特意嘱咐了,要趁热喝。”
张晓婉正靠在窗边吹风,闻言怔了一下。她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盅冒着热气的银耳羹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,又很快抿住,故作淡定道:“放下吧。”
青荷将食盒盖子打开,一股甜香扑鼻而来。红枣炖得软烂,银耳煮出了胶质,汤色清亮,上面还飘着几粒枸杞,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。张晓婉端起碗,用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便从胃里蔓延到了四肢百骸。
她想起方才在书斋里,阿尘站在她面前,微微弯腰,偏着头问她“是不是不舒服”时的神情。那双眼睛里的担忧,真真切切,没有半分虚假。
她在关心她。
虽然只是主仆之间寻常的关怀——送一盅银耳羹,对阿尘来说大概只是做了该做的事——可在张晓婉心里,这份寻常却重如千钧。她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。哪怕只是二管事对大小姐的恭敬,只是仆从对主子的本分,可那份关切的分量,她掂得出来。
她放下碗,又想起了西北的那一幕。阿尘单膝跪在她面前,低着头,指尖轻轻涂抹着药膏。她记得阿尘的睫毛很长,垂下去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扇子;记得她抿着唇时嘴角会微微往下压,像是在忍着什么;记得她的手指虽然粗糙,触到她皮肤时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她的脸又红了。
“青荷,把窗户开大些。”张晓婉用手扇了扇风,声音有些不自然。
青荷依言推开窗户,秋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,纱帘被吹得轻轻扬起。张晓婉靠在窗边,望着院中那棵桂花树。夕阳西斜,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染成了金红色。树下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。是温庭筠的《南歌子》,很久以前在大哥的书房里偶然翻到的,当时只觉得写得美,便记下了。此刻这两句却忽然浮上心头,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低语。
“玲珑骰子安红豆,入骨相思知不知。”
她以前读这句诗时,只觉得写得真好,却不懂其中滋味。什么叫入骨相思?相思怎么会入骨?
如今她懂了。
入骨相思,是那个人不在眼前时,她走到哪里都觉得处处是她的影子;是那个人就在眼前时,她却连多看几眼都怕泄露了心事;是见不到便心里空落落的,见到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;是夜深人静时翻来覆去地想着她的眉眼、她的声音、她手指的温度,想到心口发酸,酸到睡不着觉,又甜到舍不得睡着。
她懂了什么叫“入骨相思”,懂了什么叫“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。
可这份相思,又能说给谁听呢?
母亲不能。父亲不能。青荷不能,她虽然贴心,可这种事若是传出去,阿尘就完了。大哥……大哥大概也不会懂。这世上唯一懂她此刻心绪的,大概只有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。而那个人,偏偏是她最不能告诉的人。
张晓婉轻轻叹了口气,将碗中最后一口银耳羹喝完。甜味还残留在舌尖,暖意还在胃里,可心头那丝苦涩却怎么也化不开。
她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,望着那些在夕阳中无声飘落的花瓣,轻声喃喃:“你知不知道……知不知道。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只有秋风,轻轻拂过枝头,又吹落了几朵桂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