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晓婉走到桂花树下,仰头望着满树金黄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她望着那些细碎的小花,忽然想起戈壁上的骆驼刺——那种在荒漠中顽强扎根、顶着烈日绽放碎花的野草。阿尘曾指着骆驼刺对她说,大小姐别小看它们,戈壁里别的花都活不了,只有它们能活。她当时没有在意,如今回想起来,却觉得阿尘自己,就像一株骆驼刺。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,咬着牙,拼命活下去。
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。
她没有去擦,任由泪珠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,滴在衣襟上,洇出点点湿痕。秋风拂过,吹动她鬓边的碎发,拂过她湿润的脸颊,凉丝丝的。
“大小姐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张晓婉浑身一颤,慌忙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。她不敢转身,只是背对着来人,用手背胡乱抹着脸,可眼泪却越擦越多,怎么也止不住。
阿尘站在几步之外。
她刚从账房出来,手中还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。本来是走这条近路去东院给张正海送账目的,却不料在花园里碰见了大小姐。远远的,她便看见桂花树下那个藕荷色的身影,孤零零地站在风里,仰着头,像是在看花,又像是在哭。她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拐了过来。
“大小姐怎么了?”阿尘快步走上前,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急切。她想掏帕子,可手上全是账册,只得将账册夹在腋下,急急问道,“可是哪里不舒服?还是……谁惹大小姐不高兴了?”
张晓婉摇了摇头。她深吸一口气,终于转过身来。
她的眼眶还是红的,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可当她看见阿尘的那一刻,眼底却浮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委屈,有不舍,有想要靠近却只能后退的克制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阿尘心口猛地揪紧的东西。
“阿尘,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还带着方才未散的哽咽,“若是有朝一日,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……见你了,你会不会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她自己便说不下去了。
这话太逾矩了。太危险了。说出来,又有什么意义呢?他们之间,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。她站在那里,桂花的花瓣从头顶的枝头飘落,落在她肩头,落在她发间,她也浑然不觉。只是定定地望着阿尘,眼眶又红了几分。
阿尘怔住了。
大小姐的话没头没尾,可她听懂了。或者说,她不敢完全听懂,却已从大小姐红着眼眶、欲言又止的模样里,读出了所有未竟之言。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厉害。那种疼,比后背的刀伤更深,比戈壁的风沙更烈。
她攥紧了手中的账册,指节泛白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,低沉而郑重,一字一句:“大小姐,无论何时何地,只要大小姐需要,奴才都会在。”
张晓婉望着她。
望着那双在西北的风沙中始终沉稳如山的眼睛,望着那张在悍匪刀下从不退缩的面孔。阿尘说这句话时,神色认真得像在立誓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清秀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——那眼底,是不是也藏着一丝同样的克制与挣扎?
张晓婉心头那根紧绷的弦,忽然断了。
她猛地转过身去,不敢再看阿尘。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瞬,就会忍不住跨过那道不该逾越的界限。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浓的鼻音:“我知道了。你去忙吧。”
阿尘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。藕荷色的裙摆在秋风里轻轻摇曳,肩头落着几瓣细碎的桂花。那背影单薄而孤勇,像一朵开在深秋的花,美丽却清冷。她想上前,想安慰她,想问个明白,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——像在西北时那样,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沙土。
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。
“奴才告退。”她深深躬身,转身离去。
脚步很沉。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。
走出几步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张晓婉依旧站在桂花树下,只是不再仰头看花,而是垂着眼,肩膀微微颤抖。桂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,甜得发腻,却掩不住那股说不出的哀愁。
阿尘咬了咬牙,强迫自己转过头去,大步离去。
她不能回头。也不该回头。
她只是一个仆从。
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