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阿尘和张晓婉,也愣了一愣,脚步顿住,警惕地打量着他们。
阿尘没有松开刀柄,但语气放缓了几分:“老人家,此处是凶险之地,您为何在此徘徊?”
老者又看了他们片刻。大概是眼前这两人——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,一个脚踝红肿、满脸泪痕却仍不失温婉的姑娘——实在不像坏人,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下来。
他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而悲凉:“老夫原是这附近的牧民。山寨里的悍匪洗劫了我的牧场,屠戮了我的家人……老伴没了,儿子没了,儿媳和孙儿也没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老夫,是四处躲藏才苟活至今。你们二位,想来也是被那群悍匪追杀的吧?”
张晓婉心头一酸。
她连忙点头,声音还带着方才未散的哭腔:“是。老人家,晚辈有一事相求——您近来可曾见过一位身着锦缎、带着随从的江南商人?约莫五十来岁,名唤张正海。他是……他是晚辈的父亲。”
老者闻言,蹙眉沉思。
戈壁的午后寂静无声。远处的热浪还在沙面上浮动着。张晓婉屏住呼吸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。
半晌,老者忽然抬起头。
“张正海?”他浑浊的眼里亮了一下,“你说的,可是一个圆脸阔额、蓄着短髭的江南老爷?说话带南方口音,笑起来声音很爽朗?”
“是!是!”张晓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,“那就是我爹爹!”
“老夫见过他。”老者点了点头,语气笃定,“约莫一个月前,在酒泉驿站。那时老夫还没有遭难,赶着羊群路过驿站,正好碰见他。他身著锦缎,气度不凡,身边跟着七八个随从,正在向驿丞打听西行的路。老夫还与他攀谈了几句,他说是从杭州来的,要去西北贩丝绸。”
张晓婉浑身一震。
一个月前。酒泉驿站。父亲真的到过那里。
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,似乎在这一刻松动了一丝缝隙。她急切地抓住老者的衣袖,声音微微发颤:“然后呢?他往哪里去了?您还知道什么?”
老者的神情又黯淡下来。
“后来老夫听说,那位张老爷在途经黑风岭时出了事。”他叹了口气,声音低下去,“黑风岭有一伙更凶悍的盗匪,占山为王多年,官府都奈何不了他们。那位老爷的商队被他们劫了,人也掳走了。有人说他被押往黑风寨关起来了,也有人说……说他已遭不测。具体如何,老夫也说不好。”
张晓婉抓着老者衣袖的手缓缓松开。
父亲被掳走了。关在黑风寨。
他还活着。还是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只是那刚刚松动了一点的心,又被攥得更紧了。
可她眼底的泪光闪了闪,却没有再落下来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抬眼望向西方。
“老人家,”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,但已经比方才稳了许多,“黑风岭和黑风寨,究竟在何处?”
老者抬手指向西方:“黑风岭在酒泉以西百来里。山高林密,古木参天,常年阴风不断,是这一带最凶险的去处。黑风寨就藏在岭中腹地,依山而建,戒备森严。寻常人别说进去,连靠近都难。”
他收回手,看向张晓婉,语重心长地劝道:“姑娘,老夫劝你莫要前去。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。你年纪轻轻,何必——”
“多谢老人家。”张晓婉打断了他,语气平静而坚定,“这些消息,对晚辈来说已是天大的恩情。”
老者看着她红肿的眼眶、苍白的脸色,和眼底那股不容动摇的执拗,又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。老夫这把老骨头,也拦不住你们年轻人。”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皮水囊,塞进阿尘手里,“拿着。清水不多,别嫌弃。你们两个,好好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缓缓离去。
那佝偻的背影在苍茫的戈壁中渐行渐远,愈发显得单薄。
张晓婉望着西方,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,渐渐燃起更烈的光。
“阿尘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去黑风岭。不管前路多凶险,我都要找到爹爹。”
阿尘立在身侧,望着她倔强的侧脸
她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,嘴唇干裂渗血,发髻也散了半边。可她说这句话时,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退缩。
她轻轻颔首。
“大小姐放心。无论黑风岭何等凶险,黑风寨何等难闯——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“阿尘定伴您左右,护您周全,助您寻回老爷,不负所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