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女儿倔强的眉眼,忽然觉得这张脸像极了那个人。那个执意要娶风尘女子进门时,也是这样一副不容置喙的神情;那个不顾众人劝阻执意西行时,也是这样挺直了脊背,倔得像头牛,拉不回来。
“你随你爹。”沈氏苦笑一声,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,“随得一模一样。”
她抬手抹去泪水,声音里带上了怨怼:“可婉儿,你可知你爹当年是怎么对娘的?他执意将那青楼出身的金语柔接入府中,封为二姨娘。从此府中鸡飞狗跳,争风吃醋不断。娘是沈家嫡女,书香世家出身,却要和一个风尘女子平起平坐,叫她一声妹妹……”
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眼底的泪水映着烛光,亮得刺目。
“你知道杭州府的夫人们背后怎么说我吗?说我连个青楼女子都斗不过,说我是张家的摆设。这些年,娘在这府里,活着还有什么趣儿?”
张晓婉心头一酸,握紧了母亲的手。
“如今你爹遭了难,”沈氏深吸一口气,“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是他为自己的执念付出的代价。你何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去替他买单?”
“娘,”张晓婉的声音也哽咽了,“我知道您心里有委屈。可爹终究是我的生父。生养之恩,我不能不报。若我明知他可能还活着,却安坐家中不闻不问,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沈氏望着女儿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“婉儿,你已过了及笄之年,正是议亲的好时候。你是张家最金贵的嫡小姐,若是这般抛头露面,远赴蛮荒,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议论你?哪家名门公子还肯娶你?你这一辈子的幸福,难道就要毁在这趟寻亲之路上?”
“娘。”张晓婉轻轻拭去母亲脸上的泪水,声音柔下来,却依然坚定,“对不起,让您担心了。可我不在乎旁人的议论,也不在乎说亲的事。我只在乎爹爹的安危。若能寻回他,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心甘情愿。”
沈氏看着女儿决绝的眼神,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这孩子从小就这样。看着温温柔柔,骨子里比谁都倔。小时候她养过一只受伤的雀儿,丫鬟说雀儿活不成了,让她别费心思。她不听,每天亲自喂水喂食,硬是把那只雀儿养好了,放飞那天,她站在院子里笑,丫鬟却在背后偷偷抹眼泪。
这样的人,认准了的事,八匹马也拉不回来。
“罢了。”沈氏重重地叹了口气,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“娘知道劝不动你。可你一定要答应娘一件事。”
“娘请讲。”
“凡事小心谨慎,切勿鲁莽行事。若有半分危险,立刻折返。莫要逞强。”她握紧了女儿的手,力道重得发疼,“娘在家里,日日为你祈福。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但张晓婉听懂了。
“我答应您。”她用力点头,“一定平安归来。”
沈氏松开手,转身从榻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。打开来,里面是一叠银票、几包常用的药材,和一件缝了暗袋的贴身小衣。
“银票贴身缝在暗袋里,莫要让外人瞧见。药材是你常用的,娘多备了些。还有这个——”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护身符,塞进张晓婉手心,“这是娘之前在灵隐寺为你求的。戴在身上,别摘。”
张晓婉握着那枚还带着母亲体温的护身符,喉头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她只是用力点头,又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