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初自己把“沈朝”当替身的那七年,她等的、看的、假装在身边的,从来都是同一个人。不是替身。是她不敢认。
她的手开始抖了。不是缝针的时候,是现在。缝针的时候她不能抖,她缝完了,器械放下了,她才开始抖。她把手套摘下来,手指还在抖。她把手套扔进托盘里,托盘哐当一声响。她深吸一口气,端起来,转过身。
她没有立刻出去。她走到水池边,摘掉手套和口罩,拧开水龙头,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。水很凉,凉得她打了个激灵。
她又泼了一把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洗脸,手术室里没有镜子,她看不见自己的脸。她只是觉得脸很烫,烫得她喘不过气。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白大褂上,洇开一小块。她扶住水池边沿,低着头,看着水从龙头里流出来,哗哗的,流进下水道。她站了一会儿,很短,也许只有几秒钟,也许很长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从她摸到那道疤到现在,像过了一生。
她关了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她看着水池里那摊水慢慢流干,留下几道水渍。
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,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君泽站在门口,靠着墙,手臂上缠着纱布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包的,有点歪。他看见凝初出来,直起身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子兮站在君泽旁边,浑身是血,戏服上全是灰。她看见凝初,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子兮愣了一下。她这才认出来是凝初。
是沈暮身边的那个女人。她从来没有这样近地看过她。凝初的脸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洗过冷水之后的干净。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迹,嘴唇上没有胭脂。她看着子兮,子兮看着她。
“她没事了。”凝初说,“额头缝了几针,没有生命危险。”说的是她,不是他,不是“沈朝”。
子兮的肩膀松了一下,像是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君泽也松了口气,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臂上缠歪了的纱布。
凝初看着子兮。子兮的脸上有泪痕,有灰,有不知道从哪里蹭的血。
凝初看了很久,久到子兮有些不自在。
“你是虞子兮。”凝初说。不是疑问。子兮没有说话。
凝初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像秋天第一缕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。“你比我想象中漂亮。”不是客套,不是阴阳怪气,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由衷的赞许。
子兮愣住了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凝初也没有等她说什么。她的目光从子兮的脸移到子兮的手上,移到戏服的袖口——那里破了好几个口子,露出里面蹭破的皮。她又看了看子兮的膝盖,裤子上也破了洞。
“你受伤了?”凝初问。子兮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我的血。”凝初看着她。她的衣领上有血,袖口上有血,裙摆上有血。但她站着,稳稳地站着,眼睛亮亮的。她没有受伤。凝初点了点头。
她转过头,看见君泽正低着头,用牙齿咬着纱布的一头,想系紧却系不上。他手臂上的伤口不深,但一直在渗血,纱布已经被染红了一小块。凝初走过去,从他手里拿过纱布,替他重新缠好。她的手很稳,一圈一圈,缠得整整齐齐。君泽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她。缠完了,她打了个结。
她站直身,把白大褂脱下来,搭在手臂上。她看了子兮一眼,看了君泽一眼,看了病房那扇半开的门一眼。然后她转过身,走了。她的背影很直,步子很稳。白大褂搭在手臂上,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着。她走过走廊,走过护士站,走过那扇玻璃门。她没有回头。子兮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君泽靠在墙上,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臂上缠好的纱布。他看了一会儿,他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纱布。
子兮走进病房,在床边坐下来。沈暮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。额头上的纱布白得刺眼,底下渗出一小块血迹,暗红色的。子兮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沈暮的手背。沈暮的手凉凉的,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,结了痂,黑红色的。
沈暮慢慢睁开眼睛,看见子兮,看见子兮满手的血、戏服上的灰、红了的眼眶。
子兮低下头,看着沈暮的手。那双手曾经雕过木簪,曾经握过枪,曾经在废墟里攥着烧焦的木头。现在它们搁在白床单上,指节分明,虎口有薄茧。
“疼不疼?”子兮问。
沈暮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不是不疼,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额头的伤口在跳,膝盖的皮肉在翻,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。但这些疼加起来,也比不上七年前跪在废墟里握着那顶军帽时的疼。她摇了摇头。
子兮知道她在骗人。子她低下头,嘴唇贴着沈暮的手背,停了一会儿。嘴唇凉凉的,软软的。沈暮没有躲。
“那时候……”沈暮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哥哥是不是很疼?”
沈暮没有等子兮回答。她自顾自地说下去,声音还是那样轻。“我不知道。我没有见到他。他只留下一顶帽子。帽檐上别着我的徽章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没有停。“我跪在废墟里,握着那顶帽子。”
子兮没有说话。她握着沈暮的手,又紧了一些。他不知道当年的一切,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死的是沈朝报纸上写的却是沈暮死了,不知道沈暮为什么活下来了却要变成另一个人。她什么都不问,只是坐在床边,握着沈暮的手,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。
沈暮转过头,看着子兮。子兮的眼睛红红的,肿着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。沈暮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子兮没有躲,也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让她看。日光灯嗡嗡地响。
君泽没有进来,站在门外,他听见沈暮在说“帽子”,听见她在说“徽章”,听见子兮没有说话。他闭上眼睛。他知道沈朝是怎么死的。他站在军校门口,看着沈朝穿着沈暮的军装走进去。他闭上眼睛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沈暮不说话了,子兮也不说话。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。日光灯嗡嗡地响。
“你睡吧。”子兮说,“我在这。”
沈暮闭上眼睛。她以为自己睡不着,但她没有做梦。子兮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
君泽睁开眼睛,他站直身,走到走廊另一头,把几把歪了的椅子摆正,把地上的一块碎玻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。然后他又回到门口,靠着墙,继续站着。他没有进去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守着那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