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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剥落(第1页)

凝初接到通知时,是在沈公馆。

她在沈公馆自己的房间里,坐在窗前看书。她翻过一页书,听见楼下电话铃响。是医院来的电话,码头爆炸,伤员多,叫她赶紧回去。凝初放下书,换好衣服,出了门。

到医院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全是人。担架排到了门口,有的上面躺着人,有的空着,上面有血。哀嚎声、喊叫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
护士看见她,跑过来说:“沈医生,急诊室满了,走廊也满了,手术室不够用。”

凝初没有说话,穿上白大褂,走进人群。她一个一个地检查伤员,头上扎着绷带的,腿上流着血的,胳膊吊着夹板的,闭着眼睛不说话的。她能处理的就地处理,处理不了的往手术室送。手没有停过。

沈暮被抬进医院的时候,人已经半昏过去了。

额头上的伤口翻开一道口子,血从发际线往下淌,糊住了右眼。

袖口碎了好几处,露出里面蹭破的皮。嘴里有血腥味,咸的,不知道是牙齿松了还是嘴唇咬破了。

她被人放在移动病床上,走廊的灯一盏一盏掠过,白花花的,晃得她睁不开眼。有人在跑,轮子在地上滚,咕噜咕噜的,有人在喊“让一让”。她想说“我没事”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干涩,发紧。

病床推过来的时候,她看见了”沈朝”。满脸是血,右眼被血糊住了,左眼半睁着,没有焦距。额头的伤口皮肉翻开,白森森的骨头在血里一闪一闪。

她还看到另一只手,那只手紧紧牵着病床上的”沈朝”。她顺着手看人,旁边的人穿着戏服,戏服上全是灰,水袖拖在地上,脏得不成样子。那人握着”沈朝”的手,一直没有松。

凝初穿着白大褂,戴着厚厚的口罩,子兮没有认出她。

子兮握着沈暮的手。她的手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凝初看了两秒钟,然后走上前,开始清理沈暮的伤口。

直到沈暮被推进手术室,子兮才松开手。

手术室内。

棉球换了一个又一个,血擦掉一层又渗出一层。

凝初的手抖了一下,只是一下。

“准备缝合。”她说。护士递过托盘,她戴上手套。

她用镊子夹住棉球,蘸了碘伏,一点一点地擦。擦到伤口边缘的时候,”沈朝”疼得缩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凝初的手顿了一下,又继续擦。她擦到发际线那里,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一道疤。旧疤,藏在头发里,很浅,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。但凝初摸出来了。她的手指停在上面。这道疤是她缝的。

在北城军校。沈暮训练的时候摔的。

那时候沈暮还叫沈暮,不是沈朝。

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,沈暮走过来,额头在流血。

她说“我看看”,沈暮说“不碍事”。

她没有听沈暮的,拉着她到医务室,消毒,缝合。

沈暮没有打麻药,疼得直皱眉,但没有吭声。她问她疼不疼,沈暮说不疼。她说骗人,沈暮笑了一下。那时候沈暮还会笑。

缝完了,她说“三天后来拆线”。沈暮说“好”。三天后沈暮没来,她去军校找她。

沈暮坐在操场的台阶上,额头的纱布蹭掉了,露出一截线头。她蹲下来替她拆线,沈暮低着头,乖乖的,一动不动。线头抽出来的时候,沈暮嘶了一声,她问疼不疼,沈暮说不疼。她又说骗人,沈暮又笑了一下。那道疤就是那次留下的。缝了四针,针脚很细,是她缝过的伤口里最整齐的之一。她记得。

凝初的手指缩回来。她站在那里,手上全是血,手套上沾着碘伏,褐色的,和血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她看着沈暮的脸。血擦掉了,灰擦掉了,露出苍白的皮肤,颧骨凸出来,面颊凹下去,比她记忆中瘦了很多。

她的脑子里忽然开始回放很多东西。不是杂乱无章的,是有序的,像有人在她面前把一叠散乱的照片一张一张排开。

她想起沈暮“死”后,她从战场回来,看见“沈朝”坐在父亲的病床前。那张脸和沈暮一模一样,但瘦了,颧骨凸出来,面颊凹下去。她告诉自己那是沈朝,沈暮的哥哥。她告诉自己沈暮已经死了,报纸上写的,电报里说的,所有人都知道的。她告诉自己不能因为一双相似的眼睛就推翻一切。她把“沈朝”当作替身——一个活着的、近在咫尺的、可以让她假装沈暮还在的替身。

她想起“沈朝”回到江陵后的种种。那个孩子,圆圆,指着“沈朝”喊“阿暮”。“阿暮”是谁?沈暮的哥哥不应该叫“阿暮”。

她想起子兮。月官园的苏暮笙。她在庙会上见过的那个背影,瘦瘦的,白白的,站在灯下,像一幅画。她在医院走廊里见到的那个女人,浑身是血,戏服上全是灰,握着“沈朝”的手不肯松开。

她想起凝初问圆圆“你娘亲叫什么”,圆圆说“子兮。虞子兮”。那一刻她想起沈暮在北城念了七年的那个名字,原来就是她。

她想起宴会上“沈朝”看子兮的眼神——眼睛穿过觥筹交错,穿过灯光人影,死死地钉在台上那个人身上。她从来没有被那样看过。

现在她站在这里,手上全是血,面前躺着的人是“沈朝”,额头上有她缝的疤。她所有的疑问都在这一刻闭环了。沈暮没有死。沈暮变成了沈朝。沈朝就是沈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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