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摇竹与垂星(第2页)

“那柄剑到了你手中,你便知它与你这把木剑,有何不同了。”

十一岁。竹林细雨如丝,雨珠打在竹叶上,沙沙密密。

他躲在一竿大竹下,水汽濡湿了额发,一缕缕贴在眉间。父亲与母亲立于空地,四目相对,无人开口。那一片寂静里,他总觉得,他们说了很多。

父亲拔剑。剑出鞘只一寸,寒光缠着鞘口。收剑,再拔,再收,如是者三。每一寸出鞘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。

母亲望着他,唇角微动,不曾笑。剑从她袖底滑出时,那剑自身的存在,让雨丝无声断了。剑在她手中是细长的影子,如滴悬了一世也不肯坠下的露水。

那时,他忽然懂了——父亲的剑名缠枝,母亲的剑名坠露。无需人告,无需相问。他立在雨幕中,望着那两柄剑,读懂了一种不是文字的语言。

父亲的剑将杀意缠成默剧,将深情缠成无言。

而母亲的剑落下时,带着整个清晨的重量,从无半分余地。

十三岁。

那日暮色四合,母亲轻轻取下他手中的铁剑,放在地上。

“松儿,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
她伸出右手。淡金色的光从指尖漫出来,游走在暮色里,缓缓勾出一枚等边三角形,悬在半空,不偏不倚。

“这是数学系的一级图形构建。”母亲说,“你父亲与我,主修都是数学。”

他望着那枚光形,心底只觉得安定。

“你们为何喜欢数学?”

母亲收了光,指尖的光点一粒粒散去。她略想了想,俯身在地上画了一个圆。

“数学里有平衡的美。你看这圆——找不到起头,也寻不见收尾。不争不抢,不偏不倚,却稳稳当当的存在。”她在圆心轻轻一点,又引一条线到圆边,“这是半径。圆心到圆上,无论哪一处,都是相等的。你说世间事,有几桩能说相等?付出去的,未必收得回来。可数学说相等,那便是相等。”

父亲蹲下来,在母亲画的圆旁勾了一个坐标系。横一笔,竖一笔,交汇处点了一个“零”。

“数学里有通透的天地。”父亲说,“它不欺人,也不藏私。”

母亲接过话头。“世间纷乱。人心会变,世道易迁,可数学不变。一加一等于二,今日如此,百年后也是如此。你这一生,总能在数学里寻到一样可以依赖的东西。”

父亲伸手将地上的坐标系轻轻抹去,抬眼看他。

“你想去魔法学院,便要修炼数学。往后无论遭遇何事,心里都有一个不会骗你的存在。”

母亲站起身,将那把铁剑从地上拾起,递还到他手中。剑柄上缠的布条已磨出线头,接缝处被汗水浸得发乌。

“你手中有剑,心里有数。一样护人,一样护己。”她顿了顿,“护住自己,不被这世间所欺。”

他握紧剑柄。竹林的夕光将父母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两道影子相依相靠,如两条相交的直线。

十四岁。

铭记之石给他的画面是碎的。

火舌舔着竹竿,一节节地爆开,噼啪作响。浓烟灌进喉咙,呛得他睁不开眼。很多人倒在地上,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哀嚎,手指在泥地里刨出深痕。

那是一种让人想死却死不了的病。

他伸出手去拉,指尖刚碰到一个人的手臂,那人便惨叫一声。他再不敢碰了。

火光深处,父母在战斗。

他看见了。母亲手中的坠露在浓烟里划出弧线,每一次落下都有黑色的液体溅出,溅在竹节上,溅在她月白色的衣摆上。父亲的缠枝依然只拔出一寸,那一线寒光死死缠在鞘口。

他们在与什么东西搏杀。但那东西的样子,萧松吟看不清。铭记之石也记不住。

一声金属撞击的锐响穿透了火场。他转过头,看见一把剑从火光中劈出来,剑刃直直朝他飞来,直奔他的面门。

他想躲。腿动不了。

但他没有被劈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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