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霜没接话。但凌乘歌注意到她的龙耳微微转了一下——不是生气,是那种“懒得理你”的反应。
四个小时后,车子离开高速,拐进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山路。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,又从碎石变成泥土。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,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道天然的拱廊,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,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“到了。”枕霜说。
凌乘歌往前看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岩壁,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。
“到了?”她重复。
枕霜没说话,只是抬手。银线从指尖探出,没入岩壁的缝隙中。几秒后,岩壁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像古老的石门转动。青苔和藤蔓向两侧退去,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径。
石径的尽头,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山谷。
凌乘歌下车,站在入口处,愣住了。
山谷比她想象的大得多。四周是高耸的雪山,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,山腰以下是茂密的原始森林。谷底是一片开阔的平地,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灰白色的建筑——不是现代建筑,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石制结构,线条简洁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一条溪流从雪山方向蜿蜒而下,穿过整个山谷,水声清脆。
天空很蓝。空气很冷。一切都很安静。
“走吧。”枕霜从后备箱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递给凌乘歌,“长老们在等。”
“他们知道我们要来?”
“我昨晚传信了。”
凌乘歌穿上外套,尺寸刚好。她看了枕霜一眼——三百岁的老女人,连她穿多大码都知道。
她们沿着石径走进山谷。越往里走,凌乘歌越觉得不对劲。
不是环境不对。是人的目光不对。
那些令狐族人——有的在溪边洗衣,有的在田间劳作,有的在石屋前晾晒草药——看到枕霜的时候,都会停下来,微微低头。不是普通的打招呼,是带着敬意的行礼。有几个年长的族人甚至微微躬身,直到枕霜走过才直起身。
凌乘歌注意到他们的头发:大部分是灰色,深浅不一。偶尔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站在路边行礼的姿势比其他族人更低——那是长老,头发是全白的。
而枕霜的头发是银白色的,在山谷的阳光下几乎在发光。
凌乘歌突然明白了“银发是族长的标志”意味着什么。枕霜走在这群人中间,不需要任何宣告,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。
灰色的普通族人低下头。白色的长老弯下腰。银白色的族长从他们中间走过,步伐平稳,没有回应任何人的行礼。
一百多年的族长生涯,已经让这种场面变成了日常。
但看凌乘歌的目光就不一样了。好奇、审视、警惕,各种都有。还有几个年轻的令狐族人,目光在凌乘歌和枕霜之间来回扫,嘴角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。
凌乘歌说不上那种表情是什么。但她的狐尾不自觉地竖了起来。
枕霜面无表情地走过,银线在她身侧微微浮动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“他们为什么那样看我?”凌乘歌压低声音。
“因为你跟着我。”
“跟着族长很奇怪吗?”
枕霜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从不带外人回来。”
凌乘歌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反应,枕霜已经在一座最大的石屋前停下了。门口站着两个令狐族人,看到枕霜后同时低头,侧身让路——这次是九十度的躬身。
石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。正堂中央是一张长条石桌,两侧坐着七八个人。凌乘歌注意到他们的共同特征:白色的头发,漩涡瞳,龙耳,冷白色的皮肤。漩涡瞳的层数在四到五层之间,转速沉稳。
令狐族的长老们。
最上首的位置是空的。
枕霜走过去,在那个空位上坐下。
凌乘歌看着她落座的动作——自然、从容、不需要任何宣告。一百多年的族长生涯已经让这个位置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。
凌乘歌在枕霜身侧站定。九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。
“族长。”一位看起来最年长的长老先开口,声音沙哑。他的头发是全白的,漩涡瞳是五层,转速很慢——那是资历最深的长老,头发白得像雪,几乎要和枕霜的银发混淆,但银和白在阳光下终究是不同的。银色有光,白色没有。
“你信里说的事,我们讨论过了。”老长老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