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剩一个昼夜不歇、偏执苦修的孤影。
天未破晓,晨钟未鸣,演武场青石台上便已落满他练剑的身影。玄色衣袍迎风猎猎,剑光凛冽淬寒,每一招一式都极致用力,极致规整,近乎苛责地打磨自己过往所有疏漏短板。
往日练剑,他求快、求锐、求锋芒夺人。
如今练剑,他求稳、求沉、求无懈可击。
他一遍遍重复最基础的起手式,一遍遍冲刷经脉滞涩,一遍遍稳固术法根基,将青溪山落败的耻辱、心底深埋的自卑,尽数化作剑锋力道,融进每一寸筋骨血肉。
白日课业,他端坐阶下,静默听讲,目不斜视,再不似从前那般悄悄凝望师尊。眼底无半分情爱悸动,只剩一片沉静冷冽的执着。
可无人知晓,他越是刻意克制,心底那份想要靠近、想要匹配、想要配得上师尊独宠的执念,便越是深重滚烫。
他要变强。
不是为扬名仙门,不是为傲视同辈,只为有朝一日,能堂堂正正立在虞砚身侧,不必仰望,不必自卑,不必再让他跨越千里山海,为自己狼狈救场。
入夜之后,全院灯火渐次熄灭,唯有萧珩厢房烛火长明,彻夜不熄。
他盘膝坐于蒲团,闭眸入定,吐纳灵息,压榨自身所有心神灵力,哪怕经脉酸胀刺痛,神识疲惫昏沉,也绝不肯有半分松懈停歇。
少年心性本就执拗,一朝砺骨,便要逼自己脱胎换骨。
而这数日,虞砚看似如常。
晨起公允授课,对待所有弟子一视同仁,答疑解惑、批阅典籍、整理道藏,清冷疏离,端方自持,依旧是那座高悬于众生之上、无可撼动的正道山岳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晓,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、一次次悄然偏向那间彻夜亮灯的厢房。
白日演武场清风簌簌,他立在书楼廊下,凭栏静立,隔着遥遥庭院,静静望着少年挥剑苦修的身影。
晨光落在萧珩挺拔单薄的脊背,勾勒出少年利落流畅的肩线,衣袂翻飞间,筋骨隐忍有力,每一次出剑都用尽全心,每一次落脚都沉稳笃定。少年孤执坚韧的模样,尽数落进他眼底,漾开极浅极柔的涟漪。
旁人只看见萧珩日渐凌厉的修为、愈发沉稳的心性。
唯有虞砚看得见,他每一次极致苦修的背后,都是深入骨髓的卑微仰望,是想要追上自己、配得上偏爱的孤勇。
晚风漫过廊檐,拂动他素色长衫下摆,虞砚静静伫立,眸光沉沉落在那道执着砺剑的身影上,无声私予万般温柔。
这是他第一次,明目张胆地、长久地描摹一个弟子的身形轮廓,一笔一画,默记于心,藏于无人知晓的眼底心底。
是逾越师徒礼法的窥探,是藏于公允之下的私宠。
暮色深重的深夜,听雪书院浸在如水月色里,万籁俱寂。
萧珩房中烛火依旧明亮,灵力流转不息,稳稳支撑着他彻夜修行。
庭院月华铺地,树影婆娑,清辉洒落满阶。虞砚卸下白日授课的端庄严谨,独自行至后院清池竹屋。
竹屋临池而建,引山泉活水,专供静养沐浴、涤尘清心。
夜风轻叩竹窗,月色透过细密竹影,筛下斑驳清光。虞砚抬手,玉簪轻落,一缕墨色长发顺势倾泻而下,垂落肩头,衬得肤色清透如玉,眉眼温润绝尘。
他缓缓解去外衫,素白里衣宽松垂落,勾勒出清劲挺拔、厚薄匀称的脊背线条。常年修道养身的肌理清瘦不弱,骨相端正,气韵清绝,是常年立于大道之巅、不染尘俗的绝佳风骨。
窗外竹影摇摇晃晃,月光疏疏浅浅,将他脱衣、转身、入浴的剪影,清晰投在纸窗之上。
肩颈线条利落流畅,腰身清劲挺拔,长发垂落脊背,剪影清绝温柔,又带着几分克制疏离的惑人意味。
他明知院中厢房排布,明知萧珩的居所正对这片竹屋后院,明知夜深人静、万籁无声,纸窗剪影最是清晰可窥。
却未曾回避,未曾遮掩。
坦然放任这一身风月清骨,落于少年可能窥见的视野之中。
是不动声色的纵容,是隐晦至极的暗撩,是只予萧珩一人的、破礼越矩的私藏风光。
此时的萧珩,恰好调息暂歇。
连日昼夜苦修,身心俱疲,他睁开眼,眸底带着淡淡的青黑,却依旧澄澈坚韧。他起身行至窗前,想要开窗透气,散去屋中凝滞的灵力。
指尖刚触到窗沿,目光便骤然定格。
遥遥越过庭院花木,落在不远处临水竹屋的纸窗之上。
月色竹影之间,一道清挺绝尘的剪影静静映在窗纸之上。
人影缓缓解衣,肩线流畅,脊背挺拔,长发垂落,姿态从容淡然,每一寸轮廓都清绝得不染尘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