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挡不住。”沈玉微迎着她的目光,“但能让明年的稻子长得更好,能让更多人活过冬天。活的人多了,才有兵可练,才有底气跟中原打。”
“又是这套!”凌苍月猛地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,“沈玉微,你是不是忘了苏临溪是怎么死的?忘了许青芜最后那副样子?你现在跟个账房先生似的算来算去,和当年的赵崇有什么区别!”
沈玉微用力甩开她的手,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痕。“我没忘。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比谁都记得!可我不能让剩下的人都陪着你一起死!”
演武场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,远远地看着她们。凌苍月的胸口剧烈起伏,最终却只是啐了一口,转身大步离开,铠甲碰撞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,像一声响亮的嘲讽。
沈玉微望着她的背影,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痕。她知道凌苍月在恨什么——恨她的退让,恨她的算计,恨她不再是那个在落雁坡说“要死一起死”的长公主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夜紫的传讯司送来消息,说三皇女在中原登基了,改国号为“周”,还颁布了新律:女子不得参政,不得从军,未嫁女子需由父兄看管。消息传到漠北,堡垒里的女子都炸了锅,要求沈玉微出兵中原,“讨个公道”。
议事会上,凌苍月第一个拍了桌子:“看看!这就是你退让的结果!她在中原踩我们的脸,我们还在这里挖水渠、种稻子!再等下去,所有人都要忘了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!”
“出兵?用什么出?”计政房的圆脸农妇鼓起勇气反驳,“我们的铁管给了水渠,粮草只够吃到开春,传讯司说中原在边境又屯了五万兵,我们去了就是送死!”
“你懂什么!”凌苍月一脚踹翻了案几,“兵是打出来的!不是算出来的!当年在雁门关,我们手里有什么?还不是照样把北狄人打跑了!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!”田禾也站了起来,怀里紧紧抱着装稻种的布包,“当年我们只有一个敌人,现在……现在我们有太多要守的东西了!”
“要守的东西?”凌苍月冷笑,“是你的稻子,还是她的账册?我告诉你们,最该守的是我们的骨气!”
沈玉微看着争吵的众人,突然觉得议事厅的梁柱有些晃。这堡垒是月氏部的旧物,经历过战火,也经历过背叛,如今似乎又要被新的裂痕劈开。
“够了。”沈玉微的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,“传讯司,去查中原五万兵的粮草路线;计政房,核算我们现有的铁料和火药;凌将军,训练骑兵,重点练夜袭;田禾,加快水渠进度,确保明年开春能播种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个人:“我们不主动出兵,但也不能坐以待毙。三皇女想等我们内讧,我们偏要让她看看,漠北的女子,能种地,也能打仗。”
散会后,沈玉微独自留在议事厅,看着地上散落的稻种——刚才的争执中,田禾的布包被撞翻了,金黄的米粒滚得满地都是。
她弯腰捡起一粒稻种,放在阳光下看。稻壳上的纹路像一张细密的网,网住了阳光,也网住了沉甸甸的果仁。
或许,她们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。凌苍月的刀不再只为“情义”而挥,田禾的稻种也不再只为“活下去”而种,计政房的算盘敲打着“利弊”,传讯司的阴影藏着“手段”。
可这不就是她们当年想要的吗?女子可以握刀,也可以握笔;可以种粮,也可以谋算。只是这条路走得太久,初心的影子被权力的光拉得太长,长到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模样。
沈玉微将稻种放回布包,起身走向箭楼。夕阳正落在西边的戈壁上,给堡垒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光。远处,凌苍月的骑兵正在训练夜袭,马蹄扬起的尘土与晚霞混在一起;田禾的水渠已经挖了一半,像一条银色的蛇,缠绕着荒芜的土地。
她知道,新的棋局已经开始。这一次,对手不仅是中原的铁骑,还有她们自己心里的欲望与猜忌。
而她这个“领袖”,能做的,或许只是在棋盘上落好每一颗子,哪怕最后发现,自己也成了被权力裹挟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