堡垒的晨雾裹着霜气,落在沈玉微的鬓角,像结了层薄冰。她站在箭楼的阴影里,看着田禾带着农妇们收割新稻。金色的稻浪在风中起伏,穗粒饱满得压弯了秸秆——这是苏临溪用最后心血改良的稻种,耐寒、高产,熬过了漠北的寒冬。
“殿下,凌将军又在演武场拆木桩了。”侍女低声禀报,声音里带着怯意。
沈玉微回头,望向堡垒西侧的演武场。凌苍月的怒吼穿透晨雾,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巨响。自从中原撤兵后,她的脾气越来越烈,演武场的木桩换了一批又一批,甲胄上的刀痕比战功还多。
“让她拆。”沈玉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拆完了,就让她带人去修东边的瞭望塔。”
东路的粮仓还在中原手里,三皇女在那里屯了兵,像根扎在漠北肉里的刺。凌苍月日日喊着要夺回来,沈玉微却迟迟没点头——她们的兵力只剩不到两千,粮草刚够过冬,经不起再一次厮杀。
许青芜的账房改成了“计政房”,新刻的匾额挂在门楣上,漆色鲜亮得有些刺眼。许青芜死后,沈玉微从农妇里挑了三个识字的,让她们跟着账册学核算。此刻,计政房的窗纸上映出三个忙碌的身影,算盘声噼啪作响,倒有几分许青芜当年的影子。
“田主事求见。”侍女再次禀报。
田禾进来时,裤脚还沾着泥,怀里抱着个布包。她把布包放在案上,解开绳结,露出里面的稻种——比普通稻种小一圈,壳上带着细密的纹路。
“这是新收的稻种,我挑了最饱满的。”田禾的声音还是很轻,却比三个月前多了些硬气,“计政房说今年的收成够吃两年,我想再开垦些荒地,把稻种分下去,让各部都种上。”
沈玉微捻起一粒稻种,指尖能感受到壳下果仁的硬度。“荒地在堡垒西侧,那里靠近戈壁,水源不够。”
“我让人挖了水渠,从山后的泉眼引了水。”田禾从袖中掏出张草图,上面用炭笔勾着水渠的走向,“就是……需要些铁管,计政房说库里的铁都用来修兵器了。”
沈玉微看向演武场的方向。凌苍月的骑兵最近在打西边铁矿的主意,那里被几个不服管的小部落占着,她几次想动手,都被沈玉微按住了。
“让凌将军先别打铁矿的主意。”沈玉微在草图上圈了个位置,“从兵器库里匀出二十根铁管给你,先把水渠修起来。”
田禾的眼睛亮了亮,又很快暗下去:“凌将军会同意吗?她昨天还说……”
“她会同意的。”沈玉微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现在不是打打杀杀的时候,要先让所有人活下去。”
田禾走后,沈玉微去了计政房。三个农妇正围着账册争执,见她进来,立刻停了手,低着头不敢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沈玉微拿起账册,上面记着各部的粮食物资,字迹歪歪扭扭,却还算工整。
“是……是西边的回纥部。”一个圆脸农妇结结巴巴地说,“她们送来的皮毛比约定的少了三成,说……说今年的雪来得早,牲畜掉了膘。”
另一个高个农妇立刻反驳:“我看她们是故意的!上次凌将军去催粮,她们还敢把馊了的肉干送来!”
“别吵了。”沈玉微放下账册,“让人去回纥部看看,若是真的牲畜掉膘,就少收一成皮毛,换成她们的羊群;若是故意刁难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就让夜紫的人去‘问问’。”
提到夜紫,三个农妇都噤了声。夜紫死后,她的密探营被沈玉微收编了,改叫“传讯司”,由几个跟着夜紫多年的女子掌管。她们不像夜紫那样游走于明暗之间,却继承了她的狠劲——上个月,一个私藏粮草的部落首领,第二天就被发现吊在自己的帐篷外。
沈玉微走出计政房时,正撞见凌苍月从演武场回来。她的铠甲上沾着木屑,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,看到沈玉微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。
“听说你把铁管给了田禾?”凌苍月的声音像淬了冰,“那是我好不容易从敌军手里抢回来的!她挖水渠能挡得住中原的火铳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