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池婷婷给他结工资,他用这支笔在账页边上验过数,又替阿强改了一行写歪的地址。后来被池婷婷一句话噎住,抬头看了宋新一一眼,铅笔就搁在桌角,再没拿走。
宋新一本来只是路过,脚步却停住。
读书人的东西,落在哪里都安静。不像刀,不像账本,短短一截,灰扑扑的,像随时会被扫进纸篓。
他伸手拿起来。
笔尖已经钝了,划在指腹上,只留下一点灰。他本该把它放回去。
许辞旧的东西,不该出现在他身上。尤其在今天。
可宋新一看着那截铅笔,忽然想起许辞旧站在阿芳凉茶铺门口,衣服上还带着运动后没散尽的热气,问他:“我也是你的地盘?”
不是。
宋新一当时这么答。
可有些东西不是说不是,就能真的不算。
可他还是把铅笔放进外衣内袋,动作很快,像只是顺手收走一件没人要的废物。
走到门口时,他隔着衣料碰了一下。
那截铅笔安安静静贴在那里,轻得像一句不能说出口的话。
码头在大鹏湾外侧。
风比城里大,吹得人眼睛发涩。陈启站在船头,深色大衣被风掀起一角。陈怀义坐在船舱里,手边是一只旧木箱,箱子上扣着铜锁。宋新一上船时,看见桌上压着一张海图,图上那处铅笔圈痕还在。
船不是同联社平日最常用的那艘。船身刷过新漆,漆味还没散,船尾却有几处旧伤,像刻意留着不补。宋新一看见了,没有问。水路上的人都有讲究,有些船太干净,反而像刚被洗过手;留一点旧伤,才像还在海上讨生活。
陈启让他坐在靠舱门的位置。
这个位置能看见船头,也能看见船尾。像照顾,也像把他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,保证等事情发生时,他看得够清楚。
宋新一把这点念头压下去。
他从小在陈启身边长大,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把每一个安排都往坏处想。可学会的第二件事,是每一个安排都不可能只是安排。
陈启问:“昨夜睡了?”
宋新一说:“睡了。”
陈启笑了一声:“骗人。”
宋新一没接。
船离岸后,海面很快把岸声吞掉。陈启没有说工商窗口,也没有说灰油纸伞,只问了几句水路平码。陈怀义偶尔补一句,像真是来查账。
宋新一却觉得不对。
船走得太远。
远到岸上的楼变成灰线,远到回头已经看不清码头上谁在等。
他刚要开口,远处忽然有一艘小船横着冲过来。
那船旧,船身掉漆,船头绑着一块白布。白布被海风打得啪啪响,像破丧幡。船上只有两个人,一个瘸腿,一个满头白发,手里拎着火油瓶。
陈怀义脸色变了:“白沙船队旧人?”
陈启的笑意终于淡下去。
白沙船队早在几年前就被打散了。不是现在的铁血帮,不是水先生的人,也不是同联社内部哪一路。那只是旧海线上被陈启压碎的一群残人,残到没人再把他们算成一股势力。
也正因为如此,他们最不可控。
他们没有堂口,没有账房,没有要保的码头,也没有能被张宏伟日后追着报复的生意。这样的人动手,像旧坟里忽然伸出一只手,抓完就断,查不出一条能往现有势力上接的线。
这也是最适合死人的死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