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去洗个澡换个衣服。”
温旭白站了起来。
站起来的那一刻,故意将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右脚在地上点了一下才站稳。每走一步,身体都会微微偏向左侧,把重心完全放在没受伤的那条腿上。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吃力,有些狼狈,白色的衬衫背面那片污渍在灯光下格外显眼,衬得他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劫难。
每一步都踩在玥曦凝的心上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小时候给霁川洗过澡。那一年霁川十二岁,被倒下的树干砸伤了肩膀,右手完全抬不起来。奶奶说阿川不能碰水,伤口会感染,她就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浴桶旁边,帮霁川洗头发、搓后背。霁川全程耳朵都是红的,一句话都不说,洗完澡后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闷了半天。她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脸红,只觉得他好奇怪。
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,又好像没完全懂。但她的逻辑没有变——受伤了,需要帮忙,她帮过,可以帮。
“旭白,你这个样子怎么洗啊?我帮你吧。”
温旭白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慢慢转过身来,那个转身的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很慢,像是怕转快了会被人发现他嘴角那抹快要压不住的笑。
“好——”他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轻快。
“凝儿,我也要洗澡。我跟他一起就行了,还能相互帮忙。”
靳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不低,不紧不慢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,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温旭白身边,一只手稳稳地搭上了他的肩膀。那只手的力道不大,但温旭白感觉到肩胛骨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扣住了,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锁锁住了,动弹不得。
靳冽转过头,看着温旭白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——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,连牙齿都没有露出来。但温旭白认识他二十多年,太熟悉这个笑容了。这个笑容不是开心,不是客气,是警告。是那种“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试试”的、温柔的、致命的警告。
“你说呢,温总?”
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,一字一顿,像法官敲下的法槌。
温旭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,然后慢慢地、艰难地维持住了。他的嘴角还在弯着,但那个弧度已经不再轻快,而是带着一种“我认栽了”的、无奈的、勉强的味道。
“当然、当然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干,像含着一口沙子,“相互帮忙,挺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靳冽收回目光,搭在温旭白肩上的手没有松开,反而又加了几分力道,推着他往浴室的方向走,“走吧,温总。我给你好好擦擦背。”
温旭白背脊一凉,非工作时间靳冽从来不叫他”温总“。
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院子右侧那间独立的浴室房。门关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、不容置疑的响动。
玥曦凝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眨了眨眼。她的睫毛颤了颤,嘴唇微微张着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哦。”她轻轻说了一个字,是对自己说的。
然后她慢慢走出了屋子。
院子里的月光已经很亮了。它从冰峰的方向倾泻下来,流过老槐树的枝叶,流过青石板的地面,流过蔷薇花丛,最后在她的脚边汇成一片银白色的湖泊。
玥曦凝走到那把长藤椅前,慢慢坐了下去。
她靠在椅背里,月光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。
她太累了。
生病的奶奶,生病的赵叔林姨,还有好几户人家;温旭白的吻,靳冽的目光,温旭白说的“梦想成真”,靳冽说的“我梦里的女人模样才清晰”;奶奶说的“跟着自己的心走”。
还有霁川。今天一天没怎么见到他。
她想得太多了,多到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地飞,每一只都在喊不同的名字。
眼皮越来越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