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八,鄱阳湖。
沈青釉站在船头,湖水是浑的,像一窑没烧透的胎,泥和砂混在一起,看不见底。她手里握着一根窑签,不是挑火的,是探路的。签头镶着一片碎瓷,天青色,是从萧烬那片暗褐色碎瓷上磨下来的。
"姑娘,"船夫说,声音从船尾飘过来,像风穿过窑膛的缝隙,"再往前就是沉船滩。八年前沉的,一船瓷器,一船人,没一个上来。"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盯着水面,浑水里忽然闪过一道光,不是日光,是釉光。水底有瓷,很多瓷,白花花的一片,像一群沉在水底的鱼。
"苏明远,"她说,声音不高,却切开了风声,"八年前你沉的船,八年后我取的图。图在船底,路在瓷里。瓷活了,你就活了。"
她握紧窑签,签头朝下,猛地扎入水中。
水很凉,比龙窑开窑时的热浪凉得多。凉得她浑身一颤,像八年前赤足踩在窑前青石板上,雨水顺着小腿往下淌。她没退,反而将窑签又往下送了一寸。
签头触到东西了。不是泥,不是砂,是瓷。一片接一片,密密麻麻,像龙窑里码好的匣钵。她手腕一转,签头撬起一片,提出水面。
是青花碗。碗身绘着山水,笔法灵动,分水技法和她父亲沈砚之如出一辙。碗底有款,不是"霁月堂",是"御窑厂"——承平二年的款。
沈青釉瞳孔骤缩。
承平二年。父亲入御窑厂任画工,三年后出来,便有了她。萧烬的母妃死在霁月堂,手里攥着沾了父亲手印的碎瓷。这碗是承平二年的,是父亲画的,是——
"是贡品,"一个声音从船尾传来。
沈青釉猛地回头。船夫不见了,船尾站着一个人,穿粗布短褐,手里握着一根鱼竿,竿头系着线,线没入水里,像一根窑签探进火膛。
"苏明远?"沈青釉问。
那人笑了。笑声很哑,像砂轮打磨瓷坯,"几年没听人叫这个名字了。鄱阳湖的人都叫我老鱼,钓鱼的老鱼。鱼钓不上来,钓上来的是瓷。瓷多了,人就活了。"
他扯了扯鱼竿,线那头沉甸甸的,提出水面,是一串瓷碗,十个,二十个,串在一起,像一串鱼。
"第二层图,"他说,"不在船底,在瓷里。瓷是承平二年烧的,你父亲画的,我运的。运到一半,船沉了。沉的不是船,是——"
他顿了顿,看向沈青釉手里的窑签:
"是规矩。规矩沉了,图就浮了。图浮了,路就通了。路通了——"
他忽然将鱼竿一甩,瓷碗串飞起来,落在船板上,碎了一片。碎片四溅,有一片落在沈青釉脚边,碗底朝上,露出一道釉色。
不是青花,是天青。雨过天青。
"你父亲画的,不只是青花,"苏明远说。他走过来,弯腰捡起那片碎瓷,指腹摩挲着天青釉色,像在抚摸一个旧梦,"他在碗底藏了图,图分三层,一层在青花山水里,一层在天青釉色里,一层在——"
他看向沈青釉的眼睛:
"在碗心的空白里。空白不是没画,是画了看不见。看不见的画,要火来显。火显了,图就活了。"
沈青釉接过碎瓷。碗心的空白处,她对着日光细看,隐约看见极细的纹路,像釉面开片,像胎骨里的砂眼,像——
"是龙窑,"她说,声音发颤,"龙窑的剖面图。窑身、火膛、烟囱、匣钵码放的层次……这是——"
"是御窑厂地下龙窑的图纸,"苏明远说,"你父亲承平二年入厂,三年没画一件贡品,画的就是这个。龙窑建在地底,通着血胎矿脉,矿脉通着——"
他忽然停住,耳朵动了动,像听见什么。
沈青釉也听见了。水声变了,不是浪拍船板,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,很多,很快,像一窑瓷器同时出窑。
"她们来了,"苏明远说,声音低下去,像窑火将熄时的余温,"火鹤军。两个女客不是去取入口,是去找援兵。援兵到了,图就保不住了。"
他忽然将鱼竿塞入沈青釉手中,转身跳进湖里。
水花溅起,落在沈青釉手背上,凉得像血。
"老鱼!"她喊。
水面冒了几个泡,然后静了。像龙窑封窑后的三日三夜,无声,无息,只有热度在砖石里慢慢渗透。
沈青釉低头看向手里的鱼竿。竿是空的,线断了,断口整齐,像被刀切过。她蹲下身,捡起船板上那串碎瓷,一片一片拼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