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四。
林元在御窑厂京城的库房里。库房在紫禁城东侧,挨着贡瓷入库的验瓷房,砖石砌的墙,耐火,却闷,像一口倒扣的龙窑。他坐在一只未施釉的素坯上,手里捏着一只瓷瓶,白瓷,薄如蛋壳,瓶身画着一朵并蒂莲——御窑厂的规制,皇后娘娘的御用。
"林大人,"阿立从库房外走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什么,"贡瓷的名单拟好了。十二件,花瓶四、碗四、碟二、盏二。皇后娘娘的规制,一件不多,一件不少。"
"匣钵呢?"
"换了,"阿立说,"原装的匣钵是松木制的,轻,透气,验瓷的时候要打开看。我换成了柞木制的,重,耐火,验瓷的人嫌沉,懒得开。檀木盒藏在其中一只碗的匣钵里,柞木包着,金丝楠木熏过,验瓷的狗闻不出异样。"
林元放下瓷瓶,看向阿立。这少年十七岁了,眼眶陷下去,像两窑烧尽的灰,可手指还稳,像瓷工画坯时的手,一笔一划,不抖不颤。
"阿立,"他说,"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?"
"皇上教的,"阿立说,"皇上看不见了,可还能摸。他摸瓷,摸釉,摸胎,说瓷是火里生的,人是瓷里活的。我帮他摸,摸多了,就懂了。懂了,就会了。"
他顿了顿:
"皇上还说,林大人会来,让我接应。皇上信您,我也信您。"
林元没应声。他从怀中取出皇上的私信,素绢上的字迹歪了,像窑变时塌下去的釉面:"盒在架,图在盒,命在图。取盒者,朕以命谢之。"
"皇上以命谢我,"他说,声音轻得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"我不能让他谢。我要让他活着,看着皇后败,看着天下活,看着——"
他看向库房外,看向那片被暮色染成绛紫色的宫墙:
"看着天青。"
贡瓷入库的时辰定在酉时。
不是吉时,是规矩。每年四月,景德镇的贡瓷入京,经西直门水道,到御窑厂京城衙门验收入库,再分赐六宫。酉时入库,戌时分赐,子时前各宫收讫,不能过夜,不能耽搁,像一窑烧活的瓷,从点火到开窑,时辰定了,就不能改。
林元混在运瓷的匠役里,一身灰布短褐,腰间系着粗麻绳,脸上抹着窑灰,像寻常的景德镇瓷工。他手里捧着一只碗,白瓷,薄如蛋壳,碗心画着一朵并蒂莲,缺了一瓣,补了一粒莲子——阿秀的手笔,从景德镇带来的,不是贡品,是私藏。
"站住,"验瓷房门口的侍卫拦住他,腰刀出鞘,寒光映着暮色,"哪一窑的?"
"景德镇御窑厂,"林元低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瓷坯,"天青元年,第九窑。不是贡品,是督陶官萧烬私献给皇后娘娘的,说娘娘烧了一辈子瓷,该有一件活的。"
侍卫一愣。萧烬的名字,在京城比景德镇还响。前朝太子遗孤,现任督陶官,烧了"盼头瓷",定了天青元年——这些,侍卫都听过。
"督陶官的私献?"侍卫皱眉,"名单上没有。"
"名单上是贡品,"林元说,"这是私献,不记档,不入库,直接送坤宁宫。督陶官说了,娘娘懂瓷,懂活瓷,这件并蒂莲,只有娘娘配用。"
侍卫看向那只碗。碗心的并蒂莲,缺了一瓣,补了一粒莲子,歪了,却活了。釉色不是纯白,是月白,像天青釉洗过一遍,淡了,却透了。
"等着,"侍卫说,"我禀报姑姑。"
他转身进了验瓷房。林元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碗,像捧着一块焐了二十年的心口肉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像火膛里渐起的柞木,噼啪作响。可他站得笔直,像一柄没烧弯的窑签。
片刻后,侍卫出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人——不是姑姑,是孙姑姑。不是景德镇那个孙姑姑,是皇后身边的另一个,年轻些,四十出头,一身绛紫宫装,眉眼像景德镇那个,却更厉,像一窑烧过头的火。
"督陶官的私献?"她开口,声音尖利,像瓷片刮过青石板,"拿来我看看。"
林元递上碗。孙姑姑接过,指腹摩挲着碗沿,像验瓷工验胎。她的手指细长,指节突出,像瓷坯上未修干净的棱线,可指甲修剪得极整齐,像御窑厂的画工。
"并蒂莲,缺了一瓣,补了一粒莲子,"她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"歪了。御窑厂的贡品,不能有歪的。歪了,就是次品,次品不能入坤宁宫。"
"督陶官说了,"林元低头,声音平得像一潭静水,"娘娘懂瓷,懂活瓷。活瓷不怕歪,怕的是不敢歪。歪了,补了,才是活。完整的并蒂莲,是死规矩。缺了瓣的,是活盼头。"
孙姑姑的手顿了顿。她看向碗心的莲子,极小,极细,像用针尖点上去的,像一粒烧活了的种子。
"活盼头……"她重复了一遍,像重复一个陌生的词。然后她笑了,笑声轻,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却让验瓷房的风都微微一紧。
"好一个活盼头,"她说,"督陶官会说话。可这碗,我不能收。坤宁宫的规矩,不收私献,只收贡品。贡品有名单,名单上有十二件,一件不多,一件不少。你这碗,是第十三件,多出来的,就是歪的,就是次的,就是——"
她顿了顿:
"就是饵。督陶官派你来,不是为了献碗,是为了献命。命献了,碗里的东西就混进去了。混进去了,皇后的东西就丢了。丢了,就是死罪。死罪,你担得起吗?"
林元的背僵了。他没想到,皇后身边的人,比赵破虏还精,比顾延之还毒。他以为并蒂莲能打动她,没想到她一眼就看穿了——不是看穿碗,是看穿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