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活,还是死?"
孙姑姑没选。她瘫坐在高台的木柱下,绛紫宫装被雨水洗得发暗,像一窑烧坏的青花。她的眼睛空洞,像两个没施釉的洞,看着那堆碎片,看着那朵碎裂的并蒂莲。
"老奴……老奴选死……"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从三十年前的皇后私窑传来,"老奴烧了三十年的毒,活不了了……"
沈青釉看着她。这老嬷嬷六十多岁,在皇后身边烧了三十年瓷,从火头烧到姑姑,从活人烧成规矩。她的手指扭曲,像被火燎过的瓷坯,指甲缝里还嵌着金丝楠木的灰。
"孙姑姑,"沈青釉说,"您烧了三十年毒,可您也烧过活瓷。承平二年,御窑厂的一窑青花缠枝莲,碗心画的是一朵并蒂莲,缺了一瓣,补了一粒青花料点成的莲子。那窑,是您烧的。"
孙姑姑的瞳孔骤缩。
"您怎么知道……"
"因为那粒莲子,"沈青釉说,"是我父亲点的。沈砚之,承平二年至五年,在御窑厂任画工。他说,那窑青花,是一个老火头烧的,老火头说,并蒂莲缺了瓣,却结了子,比完整的还活。那个老火头,就是您。"
她蹲下身,和孙姑姑平视:
"您曾经活过。三十年前,您烧的是活瓷。后来,您烧的是毒。不是您变了,是规矩变了。皇后娘娘的规矩,让您从活变成死。今日——"
她伸出手,握住孙姑姑扭曲的手指,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:
"今日,规矩变了回来。您选活,我们就一起烧我们瓷。您选死——"
她顿了顿:
"我们就一起,把三十年的毒,烧进第八窑。烧成了,毒就化了。烧不成——"
她笑了笑:
"我们就一起,化在火里。"
孙姑姑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雨幕中的风微微一暖,像火膛里渐起的松木,滋滋作响,却不灭。
"沈姑娘……"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瓷坯,"您……您像我三十年前烧的那朵并蒂莲……缺了瓣,却结了子……"
她的眼眶红了,泪掉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被雨水一冲,散成淡淡的粉色,像釉里红,像一粒烧活了的莲子。
"我选活,"她说,声音轻得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"可我……我不会烧活瓷了……三十年没烧过……手抖了……"
"手抖不怕,"沈青釉说,"怕的是心不抖。心抖了,手就稳了。孙姑姑,三日后,第八窑点火。您守火膛,我守釉,萧烬守碗沿,苏堂主守釉里红。四个人,四口窑,四种火——"
她顿了顿:"烧的是同一种瓷。我们瓷。"
孙姑姑的选择,像一粒火星落进干柴里。
台下三百七十二张矮凳上,原本低头的人抬起了头,原本攥紧拳头的人松开了手,原本暗了的眼睛亮了。
"沈盟主,"金老头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到台前,"我泥金堂,也选活。可我有个条件——"
"您说。"
"换火日,"金老头说,"我得带我的徒弟去。不是去御窑厂学画青花,是去霁月堂,学烧我们瓷。我徒弟画的缠枝莲像萝卜,可萝卜也是活的。活的人,烧活的瓷。萝卜烧进了我们瓷,就是活的萝卜。"
台下响起笑声,轻轻的,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却让雨幕中的风都微微一暖。
"好,"沈青釉说,"换火日,泥金堂的徒弟来霁月堂。我亲自教,教不会,我陪您一起烧萝卜。"
然后是阿秀。民窑的瓷工,去御窑厂学画青花,第一笔画歪了,作头说"歪了,下一笔正过来就是"。她站起来,走到台前,没看孙姑姑,只看向沈青釉。
"沈盟主,"她说,"我选活。可我也有个条件——"
"您说。"
"我想在我们瓷上,画一朵并蒂莲,"阿秀说,"不是御窑厂的规制,是我自己的。并蒂莲缺一瓣,补一粒莲子。那是我娘教我的,我娘说,缺了瓣的并蒂莲,比完整的还活。因为缺了,才要补。补了,就是活。"
沈青釉看着她。这姑娘二十出头,手指粗糙,指节突出,像瓷坯上未修干净的棱线。可她的眼睛亮得像釉层上的火刺,像在说"活",也像在说"盼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