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不加过渡层,不加杂色,一色到底,"萧烬说,"那是前朝的烧法,烧死了无数人。我母妃烧过,死在火膛口。沈砚之画过,死在御窑厂。金老头的徒弟想学,被骂像野路子。苏堂主的爹偷了铜红料,被杖责四十。这些,都是死规矩。"
他看向沈青釉,看向她的眼睛:
"活的人,不烧死规矩。活的人,烧我们瓷。御窑厂的,民窑的,前朝的,今朝的,烧进一窑里,分不清彼此。碗心天青,碗沿月白,中间过渡,釉里红点睛。这不是杂色,这是——"
他顿了顿:
"这是活。"
孙姑姑的脸色变了。黄绫卷轴在她手中颤抖,像风中的枯叶。
"督陶官,"她的声音尖利起来,像瓷片刮过青石板,"您要抗旨?"
"不是抗旨,"萧烬说,"是守活。皇后娘娘要纯天青,是为了宝藏。宝藏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烧我们瓷,不是为了抗旨,是为了让娘娘知道——"
他看向台下,看向三百七十二双眼睛:
"天青釉的秘密,不在宝藏,在盼头。盼头活了,人就活了。人活了,瓷就活了。瓷活了——"
他伸出手,握住沈青釉的手。掌心贴着掌心,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,像两团火在窑腹里碰撞:
"天就青了。"
孙姑姑的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。她攥紧懿旨,像攥最后一根稻草。
"好,好,好,"她连说三个好,声音像砂纸磨过最后一片瓷坯,"督陶官要守活,老奴就让您守。可老奴提醒您——"
她挥了挥手,台后涌出十几个侍卫,腰刀出鞘,寒光映着雨幕:
"谢将军的船,就在江心。赵大人的兵,就在镇外。您守活,守不守得住。督陶官,您选。"
萧烬没选。他看向江面,看向那线从雨幕中透出来的灰白——不是天光,是船帆,谢长安的船。
他看向镇外,看向那线从山坳里压过来的黑影——不是乌云,是兵马,赵破虏的旧部。
他看向台下,看向那三百七十二双眼睛,有的亮了,有的暗了,有的攥紧了拳头,有的低下了头。
"我选,"他说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切开了雨声,"我们。"
"我们"两个字出口,台下忽然站起一个人。
是老李。御窑厂的作头,六十二岁,烧了四十三年瓷,被前任督陶官打过二十板子,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地。他站起来,走到台前,没看孙姑姑,只看向萧烬。
"督陶官,"他说,"我选我们。"
然后是小六子。民窑的徒弟,去御窑厂学画青花,被骂得像萝卜,哭了三夜。他站起来,走到台前,没看孙姑姑,只看向沈青釉。
"沈盟主,"他说,"我选我们。"
然后是阿秀。民窑的瓷工,去御窑厂学画青花,第一笔画歪了,作头说"歪了,下一笔正过来就是"。她站起来,走到台前,没看孙姑姑,只看向苏晚晴。
"苏堂主,"她说,"我选我们。"
一个接一个,一个接一个。御窑厂的,民窑的,新窑的,散户的,三百七十二张矮凳上,站起越来越多的人,像一窑烧活的瓷,从碗心到碗沿,从天青到月白,从浓到淡,从深到浅。
金老头最后一个站起来。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到台前,背驼得像一只烧弯了的匣钵,却站得极稳。
"沈盟主,"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瓷坯,"我泥金堂,选我们。可我有个条件——"
他看向御窑厂的方向:
"换火日,我得亲自去。我徒弟被骂画得像萝卜,我得去看看,御窑厂的并蒂莲,到底怎么画。"
台下响起笑声,轻轻的,如同上好的青花瓷在窑变时发出的细微裂纹声。这笑声穿过雨幕,竟让原本带着凉意的风都染上了几分暖意,仿佛有人在暗处悄悄点亮了一盏灯。
孙姑姑的脸色彻底灰了,像一窑烧尽的灰。她攥着懿旨,像攥一团烧坏的胎,指节发白,像没烧熟的瓷。
"好,好,"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你们选活,老奴选死。谢将军,赵大人——"
她尖声喊道:
"动手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