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,三百七十二口窑的匠役,三千六百七十二只手,整座景德镇,齐声应和:
"天青了!天青了!"
声浪滚过霁月堂的龙窑,滚过御窑厂的镇窑,滚过新窑的火膛口,滚过码头的渔船,滚过昌江的江面。
沈青釉听着那声浪,听着那一百零八人的心跳,听着窑底余烬复燃的噼啪声。
她知道,这还不够。顾延之去了京城,前朝的复国势力还在暗处涌动,皇后的根还没拔干净,新帝还年轻,"我们瓷"还只是一只碗。
可火已经烧起来了。天已经青了。瓷已经活了。人已经——并立了。
"萧烬,"她说,"明日,烧第二窑我们瓷。你守火,我守釉,林元守过渡,苏堂主守釉里红。火不灭——"
她顿了顿,看向那片烧成了的天青釉,看向那线从乌云里漏出来的天光,看向那越来越亮、越来越宽的整片天空:
"我们就一起,烧到天青。"
萧烬没说话。他站在她身侧,和她并肩,看着那片灯火,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条龙窑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和她的手隔着一寸距离。
一寸,不远,不近。
刚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。
刚好不会碰碎对方的釉面。
"沈青釉,"他说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"一年前,我在霁月堂的龙窑前,给了你一块帕子。帕子上绣着一个烬字。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,不知道我要什么,不知道我母妃为什么让我来找你爹。现在我知道了。"
他顿了顿:
"我母妃让我来找的,不是天青釉的配方,不是血胎瓷的秘密,是活的人。活的人,烧活的瓷,守活的规矩。你就是那个活的人。一年前是,现在是,以后——"
他看向那片灯火:
"以后也是。"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看着那片灯火,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条龙窑。然后她笑了,笑声很轻,却让龙窑前的风都微微一暖。
"萧烬,"她说,"明日卯时,霁月堂龙窑。你带御窑厂的匠役,我带民窑的把式,林元守新窑的过渡,苏堂主带云破窑的铜红料。双窑并立,官民共生。火不灭——"
她攥紧那片碎瓷,瓷片的边缘温润如玉,像一线活过来的光:
"我们就一起,烧到天青。"
暮色沉下来。景德镇的窑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御窑厂的,民窑的,瓷盟的,新窑的,像三百八十三颗星,在夜色里闪烁。
"姑娘,"周顺提着灯笼走来,手里捧着一只托盘,盘里是两碗米饭,一碟腌菜,一碟豆腐,"吃饭了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守火守釉。"
沈青釉接过碗。米粒发黄,硬得像瓷石,和海上那二十日、和官土仓那日、和每一次守窑时吃的一样。她夹了一筷子腌菜,咸,涩,带着景德镇特有的烟火气。
"周叔,"她说,"这米,比什么时候都好吃。"
周顺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釉面上开片的纹路:"姑娘,因为天青了。天青了,土就香了。土香了,米就香了。虽然这米不到时候,做得不好吃,可你觉得吃起来香——"
沈青釉低头吃饭。一口,两口,三口。咽下去,命就续上了。命续上了,瓷就续上了。
她抬头看向夜空。雨后的天空格外清亮,蓝得近乎透明,像一片烧成了的天青釉。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像窑火,像釉色,像一线天青从乌云里漏出来,越来越亮,越来越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