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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三日(第1页)

三月廿八,第二日。

沈青釉守的是卯时到午时。她坐在火膛口的石阶上,手里捧着一碗粥,粥是糙米熬的,凉了,稠得像釉浆。她没喝,只是捧着,让碗的温度暖着手。

阿立坐在她身侧,捧着窑记,一笔一划地写。

"沈姑娘,"他说,"第二日的火,和第一日有什么不同?"

"第一日的火是生的,"沈青釉说,"柞木刚燃,火气往上冲,像年轻人,急,躁,不稳。第二日的火是熟的,松木顶上来了,火气绵,像中年人,稳了,却容易疲。第三日的火——"

她顿了顿:

"第三日的火是老的,桃木候着,火气柔,像老人,慢,却深。那时候,釉层开始熔了,胎骨开始紧了,生死都在那一日。"

阿立低头记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响。

"沈姑娘,"他忽然说,"您怕吗?"

沈青釉的手顿了顿。

"怕什么?"

"怕第七窑也废了,"阿立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"怕前六窑的心血都白费了,怕苏堂主的釉里红断了,怕督陶官的身子撑不住,怕——"

他停住了。

"怕什么?"

阿立抬起头,十六岁的眼睛亮得像釉层上的火刺:"怕您自己,也化了。"

沈青釉看着他。这少年不懂瓷,却懂人。他看她的眼神,像看一片即将烧裂的瓷,既盼它成,又怕它碎。

"我怕过,"她说,"第一窑炸的时候,我怕过。我坐在废墟里,看着碎瓷片,像看着一地冻住的泪。我想,是不是我该回霁月堂,守我的规矩,不管别人的死活。"

她看向龙窑:

"可萧烬来了。他从京城回来,瘦得像一根窑签,掌心全是伤。他说,火不灭,天就青。我问他,火灭了怎么办?他说,再点。我再问,再灭呢?他说——"

她笑了笑:

"他说,火灭了,他就去京城,重新让火烧回来。我知道他是说着玩的,京城那么远,他走一趟要二十日,二十日,窑早凉了。可我信他。不是因为他说得对,是因为他说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那光,和火膛里的余烬一样,暗,却烫。"

阿立低头,在窑记的边角写了一行小字。字很小,不是火候,是人:

"沈姑娘守火,言及督陶官,眼中有光,与火同色。"

午时,林元来换班。
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后跟着一个老人,七十多岁,背驼得像一只烧弯了的匣钵,手里拄着一根窑签改成的拐杖。

"沈姑娘,"林元拱手,"这位是御窑厂的退休老把式,姓铁,大家都叫老铁匠。他说,想见督陶官。"

沈青釉站起身,看向老人。老铁匠的脸很皱,像没烧好的釉面,裂纹纵横,可眼睛还亮,像火膛里没烧尽的余烬。

"铁师傅,"她说,"督陶官守了一夜,刚去睡。您有什么事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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