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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旨(第2页)

沈青釉看着他。晨风吹动他的玄色斗篷,像一只敛翅的鹰,却不再孤独。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手,那双手曾经握过画笔,在素坯上勾勒出整个江南的山水,最后却枯瘦如柴,攥着一片碎瓷。

"好,"她说,"各做各的,烧同一窑火。"

七月初三,景德镇。

船在浮梁县码头靠岸时,正值午后。

日头毒辣,晒得青石板路发白,像一窑烧过了头的白瓷,釉色刺眼。

沈青釉踏上码头,脚底被石板烫得微微发麻,那感觉却让她心安——这是景德镇的烫,是家的烫。

这熟悉的灼烧感,是景德镇七月特有的问候。石板被烈日烤得发白,热气蒸腾间,她仿佛又看见父亲蹲在窑口前擦汗的模样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飘着熟悉的瓷土腥气,混着远处松柴燃烧的焦香。

码头边上摆着几排竹筐,筐里盛着高岭土,白而细,像谁把云揉碎了盛在里面。挑夫们赤着膊,扁担在肩上压出深红的印子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在裤腰处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
"沈姑娘!"有人喊。

她转头,看见周顺从人群里挤出来。老仆比三个月前更瘦了,脸上的皱纹像瓷器开片时的冰裂纹,细密而深。他手里拎着个竹篮,篮上盖着块蓝布,布角被风吹得微微掀动,露出里面几只青花的碗。

"周叔,"沈青釉迎上去,"堂里怎么样?"

"堂号保住了,"周顺压低声音,"族老们听说督陶官大人上了奏折,请皇上恢复霁月堂的贡品资格,都不敢再提收回堂号的事。可……"

他顿住,目光在沈青釉身后扫了一圈。

"可什么?"

"可叔老爷没死心,"周顺说,"沈砚白勾结了瑞玉堂的程掌柜,要借徽商的钱,把霁月堂买下来。程掌柜是徽州人,做茶叶生意起家,三年前才到景德镇开窑口,手面大,心眼多,不好对付。"

沈青釉接过竹篮,掀开蓝布。

篮里的青花碗画的是缠枝莲,笔法灵动,分水技法娴熟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匠气——像画工在模仿某人的风格,却学不到神韵。

"这是瑞玉堂的东西?"

"是,"周顺说,"程掌柜放出话来,说瑞玉堂请了徽州最好的画工,要烧一窑雨过天青,抢在霁月堂之前献给皇上。"

沈青釉的手指停在碗沿。釉面光滑,却在光线下显出细微的橘皮纹,那是火候没到位的痕迹。

她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
"雨过天青不是画出来的,"她说,"是烧出来的。火候到了,釉色自然天青。火候不到,画工再好,也是假的。"

她把碗放回篮中,抬头看向码头尽头。

那里有一条青石板路,蜿蜒向上,通向镇子深处。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铺面,卖瓷的,卖土的,卖窑柴的,卖釉料的,像一幅被火固定住的《清明上河图》。

"周叔,"她说,"先不回霁月堂。去茶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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