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可我现在不想找了,"他说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,"我想烧一窑瓷,一窑真正的天青釉。不是为宝藏,不是为复国,不是为皇后,不是为谢氏——"
他顿住,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,声音闷得像从匣钵里传出来的。
"是为了你。"
沈青釉僵住。
船身微微摇晃,水声拍打着船舷,一下,一下,带着某种古老而固执的节奏。舱底的空气闷而潮,像匣钵里封了三日三夜的素坯,却忽然有了一丝暖意,像龙窑深处,有人添了一把新柴。
"大人,"她说,声音轻得像釉面上浮着的一层极薄的亮青,"您这是在告白吗?"
萧烬僵住。
他直起身,看着她,眼底的火猛地一跳,像窑变时釉面忽然炸开的一个气泡。他的脸在昏暗里红了,从耳根红到脖颈,像一窑烧坏的釉里红,颜色泼洒得不是地方,却意外地生动。
"不是,"箫烬的声音沙哑,"我是在……"
他顿住,找不到词。
"是在认罪,"沈青釉替他说,嘴角扬起一抹笑意,那笑容像一窑刚出窑的青花,釉色鲜亮,"大人从前就认过了,在龙窑口,在验瓷堂,在柴房,在黄山——"
她顿了顿,伸手,指尖触上他的眉心。那道眉很浓,像用青花料一笔勾勒出来的,却皱着,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"大人每次认罪,都皱着眉,"她说,"像一窑烧坏的瓷。"
萧烬的眼睫颤了颤。那两柄收拢的折扇,在昏暗里扇动了一下,漏进一丝极弱的光。
"瓷烧坏了,可以重烧,"他说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,"我皱坏了,你能帮我展开吗?"
沈青釉看着他,忽然伸手,捧住他的脸。他的脸很凉,皮肤却细腻,像上过釉的素坯,光滑而脆弱。
"能,"她说,"但大人得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回景德镇,"她说,"回霁月堂,我们一起烧天青釉。您守着火,我守着釉,像我们在密室那样,像……"
她顿住,声音轻下去。
"像我们应该的那样。"
萧烬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久到船身又晃了一下,久到水声渐渐平息,久到舱底的空气里,闻得到沉水香混着墨腥,还有一丝极淡的硫磺气,却不再冷,不再闷,而是暖的,像被什么焐热了。
"好,"他说,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,"一起烧。"
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,像两缕窑烟,在空气中缠绕,又散开。
"沈青釉,"他说,"我是个前朝遗孤,是个督陶官,是个杀人犯,是个疯子。我什么都没有,只有这御窑厂,只有这满手的血,只有这……"
他顿住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"只有这什么?"
"只有这颗心,"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"烧了很多年,烧裂了,烧坏了,烧成了灰。可你看见了,灰里还有一线青,像乌云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线天光。"
沈青釉的眼眶热了。那热意像龙窑开窑时的第一缕热浪,从眼底涌上来,这一次,她没有压下去。
"大人,"她说,"那不是一线天光,是雨过天青。"
"什么?"
"您的心,"她说,"不是烧裂了,是烧出了天青釉。裂纹是开片,是火候到了的证明。灰也是胎骨,支撑着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