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的脸色变了。
他忽然上前一步,双手撑在沈青釉两侧的墙上,像把她封进一个匣钵。他的脸离她很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混着墨腥味道,还有一丝极淡的硫磺气,像龙窑开窑时的第一缕烟那样的味道。
"沈青釉,"他叫她的全名,一字一顿,像在素坯上刻款,"你以为我想要什么?"
"大人想要什么,民女不知。"
"我想要这天下,"他说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,"想要这御窑厂,想要这景德镇的三十六堂,想要这大胤的江山——"
他顿住,眼底的火猛地一跳,像有人添了一把新柴。
"可我更想要你活着。"
沈青釉僵住。
"你站在龙窑口,对着一窑废品笑的时候,"他的声音哑下去,"我就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,把瓷看得比命重。还有人,比我更疯。我不能让你死,不能让谢远山杀了你,不能让皇后毁了你——"
他的手从墙上滑下来,握住她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很凉,指腹的薄茧却温热,磨得她腕上的皮肤微微发疼。
"所以我得先杀了他们,"他说,"杀了谢远山,杀了皇后,杀了所有想毁了你的人。然后……"
他顿住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"然后什么?"
"然后,"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沈青釉的肩窝里,声音闷得像从匣钵里传出来的,"然后你回景德镇,烧你的天青釉。我留在京城,守我的御窑厂。我们……"
他的声音轻下去,像油灯将熄时的最后一缕烟。
"各活各的。"
沈青釉看着他。他的玄色斗篷上有夜露的潮气,混着沉水香,像一窑刚封的匣钵,闷而暖。她忽然伸手,指尖触上他的后颈。那处的皮肤很薄,能摸到脉搏的跳动,很快,很沉,像龙窑深处窑火吞噬柴薪的声响。
"大人,"她说,"您错了。"
萧烬僵住。
"瓷烧坏了,可以重烧,"她说,"人走了,可就回不来了。"
她顿了顿,嘴角扬起一抹笑意,那笑容像一窑刚出窑的青花,釉色鲜亮。
"我不回景德镇,"她说,"我要留在京城,留在御窑厂,留在您身边。您杀谢远山,我帮您递刀。您杀皇后,我帮您点火。您要这天下——"
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后颈滑上来,停在他的耳后,像釉笔在素坯上勾最后一道线。
"我便帮您,把这天下,烧成一窑天青釉。"
萧烬猛地抬头。
他的眼底,那两簇将熄未熄的火,此刻烧得比窑火还旺,旺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看着她,目光停了很久,久到油灯又爆了一个灯花,久到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,久到墙上的水珠渗进她的衣衫,凉得她浑身都微微颤抖了下。
"你是个疯子,"他说。
"大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吗?"
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风一吹就散,却是她又一次见他笑。
"那就一起疯,"他说,"疯到谢远山死,疯到皇后倒,疯到这天下改姓。看看最后,是谁先烧成灰。"
他直起身,从袖中又取出一块素白帕子,轻放在沈青釉掌心。
帕子上没有任何纹饰,边缘却绣着极细的云纹。
"三日后,"他说,"谢远山再来,你便用这帕子包着瓷片,给他看画。记住,是这帕子——他认得这帕子,认得上面的云纹,认得……"
他顿住,声音忽然哑了。
"认得什么?"
"认得他二十年前,"萧烬的声音低下去,像一片秋叶缓缓飘落,"送给我母妃的那块帕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