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瓷片推向前,停在长案中央。
"沈青,你既然是景德镇来的画工,可认得这釉色?"
沈青釉上前一步,垂着眼,目光落在那片瓷上。那一线天青在厅堂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幽光,像乌云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线天光。
她认得。她当然认得。
那是父亲的手笔,是她出生前三年,父亲在御窑厂烧的瓷。那片碎瓷上,除了天青釉的秘方,除了前朝宝藏的线索,还藏着一幅画——一幅用青花料绘在釉下的山水,山是水,水是山,藏在炸裂的纹路里,只有懂行的人才能看出来。
"回大人,"她说,语调波澜不惊,如同老匠人翻开泛黄的窑工簿,一板一眼地念着某年某月某日,第几号窑口烧制的青花瓷数量与成色。那声音里既没有惋惜,也不带欢喜,只是将那些已成定局的事实,像报账般娓娓道来,"这是天青釉。二十年前朝廷禁毁,民女只听说过,没见过。"
"哦?"谢远山挑了挑眉,"那你可知道,这瓷片上藏着什么?"
"民女不知。"
谢远山忽然收起笑容。他的脸在厅堂的光线下冷得像一柄未上釉的瓷坯,线条生硬,却锋利。
"不知道,"他说,"那便去柴房想。想清楚了,再出来。"
他挥了挥手,两个厂卫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沈青釉的胳膊。他们的手像铁钳,勒得她手臂生疼。
"谢大人,"萧烬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切开了厅堂里的空气,"沈青是御窑厂的役工,按律,该由本官处置。"
谢远山转头看他,嘴角又扬起那抹笑容,像一窑烧到极致的青花,釉色鲜亮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。
"督陶官,"他说,"本官是奉皇后娘娘的懿旨,验的是御窑厂的画工,查的是二十年前的旧案。您要是拦着,便是拦皇后娘娘的懿旨。"
萧烬的脸色没变,只是眼底的光微微一沉,像釉面上的浮光被风吹散。
"本官不敢,"他说,"只是沈青手艺粗浅,怕是验不出什么。不如由本官亲自审问,三日为期,给谢大人一个交代。"
谢远山静静地凝视着他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。厅堂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而凝滞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古董架上的瓷器在光影里微微发亮,那些细腻的釉面折射出点点星芒,如同一双双静默注视的眼睛,见证着这场无声的对峙。
"三日,"他终于说,"督陶官,本官给您三日。三日后,要么她认出瓷片上的画,要么……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沈青釉身上,像釉笔在素坯上勾最后一道线。
"要么,她便是沈砚之的女儿,按律,私藏禁釉者,封窑、夺籍、流放。若她父亲还牵涉前朝旧案,那便是诛九族的大罪。"
沈青釉被架出验瓷堂时,回头看了萧烬一眼。他站在厅堂中央,脸在逆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底却烧着两簇极小的火,像龙窑深处将熄未熄的余烬。
那两簇火,在说她看不见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