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直到她被人发现把自己封进了密室。带着碎瓷,和碎瓷的秘密,像一窑烧到极致的瓷,宁碎不弯。"
沈青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,她晨起还没来得及梳头,不知何时她竟觉得和箫烬这般亲近,话说了这么久,都忘记了自己的长发还是散着的。
她看着箫烬的背影,那背影在烛火里瘦削而僵硬,像一柄被火淬过太多次的瓷刀。
"大人,"她说,"您母妃的名字,叫什么?"
萧烬的背影微微一震。
"萧夫人,"他说,声音低得像沉入水底的一块碎瓷,"她本姓萧,后被谢家收养,太子南渡时谢家布下她这枚棋子,后来太子无力回天,改朝换代。谢家女儿又入了宫,成为当今皇后。我母妃改回姓萧,因精晓制瓷,入了尚瓷局。先帝叫她萧夫人,宫里人叫她谢女官,我……"
他转过身来,眼底那两簇将熄未熄的火,眼神里既疲惫又倔强。
"我叫她娘,叫‘母妃’是过去的事了。"
沈青釉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——"萧夫人"。原来不是"别去龙窑",是"萧夫人在龙窑"。或许不是让她别去,是让她记住。
记住那个在火里站过的女人。
记住那个把儿子藏进窑膛的母亲。
记住那片碎瓷上,除了天青釉的秘方,除了前朝宝藏的地图,还藏着什么。
"大人,"沈青釉站起身,走到箫烬面前,仰头看着他,"我跟你去京城。"
萧烬的眼底,那两簇火猛地一跳。
"不是作为罪奴,"她说,"是作为沈青釉。景德镇霁月堂的传人,青花圣手,瓷疯子。我要在御窑厂烧一窑天青釉,让皇后看看,让谢氏看看,让天下人看看——"
她顿了顿,嘴角扬起一抹笑意,那笑容像一窑刚出窑的青花,釉色鲜亮。
"看看沈砚之的女儿,是不是像他。"
萧烬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久到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,久到湖声渐渐平息,久到舱底的空气里,沉水香混着墨腥,还有一丝极淡的硫磺气弥散开来,像龙窑开窑时的第一缕烟。
"你会死,"他说。
"人都会死,"她说,"瓷烧坏了,可以重烧。人烧坏了,可就活不成了。"
萧烬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笑意若有似无地浮在嘴角,像是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月光。
"沈青釉,你是个疯子。"
"大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吗?"
箫烬伸出手,握住沈青釉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很凉,磨得她腕上的皮肤微微发疼。
"那就一起疯,"他说,"疯到京城,疯到御窑厂,疯到皇后和谢氏面前。看看最后,是谁先烧成灰。"
船身忽然一晃。沈青釉没站稳,向前倾了倾,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。他的斗篷上有湖水的潮气,混着沉水香,像一窑刚封的匣钵,闷而暖。
她听见他的心跳,很快,很沉,像龙窑深处窑火吞噬柴薪的声响。
一下,一下,带着古老而固执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