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开始小跑,颠簸让她又溢出一口血。萧烬的手臂收紧,把她箍在怀里,像把一块瓷坯按进匣钵,不让它变形。
"睡一会儿,"他又说,声音低下去,"到了驿站,我叫你。"
沈青釉闭上眼。
她听见风声,马蹄声,远处谢墨兵卒的马蹄声。可这些声音都被他的心跳盖住了,一下,一下,像窑火在吞噬一块瓷坯,温柔,也不可抗拒。
她睡着了。
梦里有龙窑,有雨过天青,有一片碎瓷上的一线光。还有一个人,站在窑口,背对着她,玄色斗篷在风里扬起,像一只敛翅的鹰。
她喊他,却喊不出声。她追他,却追不上。最后,她看见他转过身来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空白,像一窑烧坏的素坯。
她惊醒。
驿站到了。
天色已黑。萧烬抱着她下马,走进一间厢房,把她放在榻上。他的手指轻轻掠过她的前额,那触感冰凉而细腻,带着未干的湿气与微妙的温度。
指节划过肌肤时,箫烬感觉到沈青釉肌肤在发烫。
"你发烧了。"
"没事,"沈青釉轻声答,"常有的事。睡一觉就好。"
"这不是寻常的发烧,"萧烬说,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瓶身是御窑厂的祭红,"这是皇上赐的冰片散,能暂压毒性。但只能压三日。"
他倒出一粒,喂到她唇边。
药是苦的,像釉料里未化的矿石,涩,且烈。
"三日,"沈青釉咽下去,眉头微皱,"到景德镇,要三日。"
"三日到不了,"萧烬说,"官道泥泞,至少五日。"
"那怎么办?"
萧烬看着她,眼底的火光微微一动,像窑膛里将熄未熄的炭。
"换道,"他说,"走水路。从通州上船,沿运河南下,到扬州换长江水,到九江换鄱阳湖,直抵景德镇。三日可到。"
"水路更颠,"沈青釉说,"我的身子……"
"水路有我,"萧烬打断她,"我抱着你,不让你颠。"
沈青釉愣住。
她的目光凝固在箫烬脸上,那双眼睛像是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,倒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她就这样望着,连呼吸都变得轻缓,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静默。
"大人,"她想问,"您为什么……"
"我说过,"萧烬起身,走向门口,玄色斗篷在烛光里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,"你是唯一一个,在我眼里,比天青釉更亮的人。"
他停住步子,手轻轻地扶了扶门框,背对着她。
"睡吧。明日寅时上船。"
门关上。沈青釉躺在榻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,像一块瓷坯被送进龙窑深处,越来越远,却越来越热。
她抬手,触了触自己的唇。
那里还残留着冰片散的苦,和他手指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