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中文

回景德镇（第2页）

她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瓶身是霁月堂寻常的青花，画的是一枝瘦梅。她拔开塞子，倒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，摊在掌心。

"是骨粉，"她说，"人骨烧成的粉。掺在釉料里，能让天青釉色更透，更润，像玉。这是霁月堂秘法里最隐秘的一层，连周叔都不知道。"

萧烬的脸色变了。

"你父亲……"

"我父亲没用过，"沈青釉打断他，"他发现了这个秘密，想毁掉它。可有人不让。有人要这个秘方，要这片天青，要这骨粉里藏的东西。"

她抬头，看着萧烬的眼睛。

"大人，那骨粉里，藏的不是秘方，是名单。二十年前，御窑厂用活人试釉，烧死的、毒死的、跳窑的，一百三十七人。他们的名字，都掺在这骨粉里，掺在每一片天青釉的胎骨里。"

萧烬的手攥紧了圣旨，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，像瓷片在窑变中炸裂。

"沈砚之，"他说，"你父亲，是怎么死的？"

"他是名单上最后一个，"沈青釉说，"有人要封口。可他没说，他把名单藏进了天青釉，藏进了那片碎瓷，藏进了……"

她停顿，目光落在萧烬脸上，像釉笔在素坯上勾最后一道分水。

"……藏进了我的胎骨里。"

萧烬僵住。

夜色忽然变得很重，像一层层的釉，要把他们封在同一个匣钵里。

"青釉，"他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轮磨过瓷坯，"你是什么意思？"

"意思是，"沈青釉的声音依然很轻，像釉面上的一层浮光，却带着某种决绝的硬度，"我母亲当年也是名单上的人，是御窑厂的画工，是活人试釉的幸存者。她怀着我的时候，中了釉毒。那毒渗进胎里，渗进我的骨里。我活不过二十五岁，大人。这是霁月堂的秘密，也是我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原因。"

她笑了笑，那笑容像一窑烧坏的瓷，表面完整，内里全是裂纹。

"所以大人，您要的天青釉，我能烧。但烧出来的，是我的命。您要吗？"

萧烬看着她，很久。

一滴夜露落在他的睫毛上，化了，像一滴泪，却没有温度。

"不要，"他说，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，"我要你活。"

他伸手，握住她的手腕。她的手很凉，像一块未烧透的瓷，胎骨里藏着冰。

"回景德镇，"他说，"不是烧天青釉，是找解药。名单上有一百三十七人，有人活下来了。找到他们，找到解药，找到……"

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。

"……找到让你活下去的办法。"

沈青釉看着他，眼底的火光微微一动，像窑膛里将熄未熄的炭。

"大人，"她说，"您不用这么做。"

萧烬没说话。

他转身，走向宫门外的马匹，玄色斗篷在夜晚里扬起，像一只敛翅的鹰，终于决定起飞。

"我只知道，"他说，背对着她，声音被风吹散，又聚拢，"你是唯一一个，在我眼里，比天青釉更亮的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