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门里的火焰是橘红色的,稳定,均匀,像一头驯服的兽,趴在窑膛里,不再挣扎。
但火焰的颜色不对——天青釉需要还原焰,需要火焰在特定时刻从橘红转为青白,像云开雾散,像雨霁天青。
可火焰一直停在橘红,不肯往前走一步。
"风不够,"箫烬说,"还原焰需要风,风从风口进来,和火相遇,才能变青。但现在的风——"
他稍稍停顿了下,喉结轻轻滚动。
"现在的风,太暖了。"
沈青釉望向窑顶的风口。风口在晨光里泛着灰白,与晨雾交织在一起,给这灰白的色调又添了几分朦胧。
她想起昨日她爬上去调风口时,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扑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刮过,让人不自觉地眯起眼睛。
那时的风不是这样的。那时的风里有凉意。
"到傍晚了,风该凉了。"
"风该凉了,"箫烬说,"但景德镇的风,从来不凉。这里四面环山,湿气重,风从山里来,带着水汽,暖的。要凉的风,得从北边来。"
"北边?"
"北边,"箫烬说,目光从火焰上移开,落在她脸上,"京城来的风,是凉的。干,冷,像刀。"
沈青釉的心猛地一紧。
她想起三日前,林元离开时说的账册。那本账册里,记着谢氏二十年来私卖贡品、贪污窑银、勾结边将的罪证。林元说,要把账册交给"该交的人"。
该交的人,是谁?
"林元,"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火里,"他到哪里了?"
林元指给他们暗道,他们就这样逃了,可林元也有皇命在身。
箫烬没有回答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素白,边缘绣着极细的云纹,角落里的"烬"字已经洗得发淡,像一层薄釉覆在裂了缝的胎上。
帕子里包着一样东西。
沈青釉低头看去,是一片碎瓷。指甲盖大小,釉色清透,像乌云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线天光。
雨过天青。
"你留着,"
"我留着了,"箫烬说,将碎瓷放回帕子里,重新收入袖中,"这片瓷,是你第一次烧出的天青。一线,一瞬,却够了。"
"够什么?"
"够我记住,"他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"记住天青是什么样子。这样,就算以后再也烧不出来,也知道,它存在过。"
沈青釉看着他。火光映照下,他的侧脸轮廓分明,如同窑炉中正在经历蜕变的瓷器。
他的睫毛低垂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,像两片薄胎,随时可能碎裂。沈青釉看着箫烬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暗,像窑膛深处的火,微弱,却持续。但此刻,那暗里有东西在动,像水底的鱼,游得很深,偶尔摆一下尾,搅起一圈涟漪,又归于沉寂。
"大人,"她说,"您是不是知道,天青釉烧不出来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