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方在她手里,薄如蝉翼,但她却感觉无比贵重。她想起箫烬在火里说的话——"沈姑娘,下一窑,还是我教你满窑"——原来,那不是告别,是约定。箫烬是在告诉他,他懂御窑厂的规矩,他应该会安然无事吧。。。。。。
"周师傅,"沈青釉抬起头,声音很轻,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但又接着说,"点火吧。"
周师傅看着她,点了点头,转身向窑膛走去。
"民窑的规矩,"周师傅的神态郑重而虔诚,"满窑之前,要先祭窑神。"
他从窑膛里取出一只碗,碗是"霁月"的样式,釉色灰蓝,像雨前的天。碗底刻着字——"烬"——只有一个字,笔画细如发丝,却每一笔都透着力道。
"这是大人让带来的,"周师傅说,"他说,祭窑神,要用这只碗。因为霁月的釉,封住天青的魂——祭的是窑神,也有他母妃,也有你祖父,也是七条命,也是……"
"也是他。"
沈青釉接过碗。
碗很凉,但她知道,等火点起来,等窑烧起来,等时辰过去——这只碗会热,会烫,会像箫烬按在她伤口上的手,会是温热的。
"祭窑神吧,"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火焰中升起的一缕青烟,明明该随风飘散,却固执地悬在半空。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,明明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又沉甸甸地坠在人心上。
"然后,满窑。"
周师傅点头。
他将碗放在窑膛中央,十分中心的位置。然后点火——火舌舔上柴薪,发出噼啪的响,像谁在暗处哭泣,又像谁在暗处微笑。
火光将窑膛照得通明,沈青釉的脸庞在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,犹如窑中正在经受烈火淬炼的瓷坯。
那光线在她的脸上游走,时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,时而隐入暗处,叫人猜不透最终会呈现出怎样的釉色。但每一道明暗交界处都带着某种隐而不发的力量,仿佛窑变过程中那些不可预知却又必然发生的蜕变。。
她站在窑前,看着火。
火在烧,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是,箫烬在御窑厂的地下牢房里,被砖壁的余温烤着。
她想起他说"账清了,命就清了"——可是,他的账还没清,她的账也还没清。
所有人的账,都封在这只"霁月"碗里,封在这炉天青釉里,等着七十二窑过去,等着火候到了,等着——天青现。
"大人,"她对着火光说,声音很轻,只有自己能听见,"这一窑,我教你满窑。"
"民窑的规矩,是守着火,不离开。"
"我守着,等你回来学。"
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霁月堂的窑壁上,像一幅巨大的瓷画,画中有人,也有鬼,分不清楚。
只有那只"霁月"碗,在窑膛中央,被火光照得通明,碗底的"烬"字像一簇火,在灰蓝色的釉里燃烧,亮得透明,亮得像谁在暗处,睁开了眼睛。
远处,御窑厂的龙窑烟囱冒着青烟,像一根巨大的瓷针,刺破灰蓝色的天。
地下牢房里,箫烬靠在砖壁上,砖壁的余温渗进伤口,像火在胎骨里燃烧。
他忽然睁开眼睛,望向通气孔透进来的光——那光很弱,像窑变最后时刻的釉色,灰蓝,暧昧,不知道会定型成什么。
但他仿佛看见了。
看见霁月堂的火,看见沈青釉站在窑前,看见那只"霁月"碗在窑膛中央,碗底的"烬"字像一簇火,在灰蓝色的釉里燃烧。
"沈姑娘……"他的话音很轻,像窑工额头渗出的汗珠顺着窑壁缓缓滑落,最终消融在砖块残留的温度中。
"下一窑……"
他没有说完。
因为牢房的门开了,林元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卷账册,账册的封皮上写着"御窑厂贡品账册",墨迹早已凝固。
"大人,"林元的声音很平静,在牢房里有些显得平静得可怕,"新帝的旨意到了。"
箫烬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