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走向门外,灰布短褐在热气中微微鼓动:"今日到此。明日辰时,利坯房。"
沈青釉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发现他的布鞋底沾着一片新鲜的樟树叶——是院中那棵老樟树的叶子,叶脉清晰,边缘还卷着晨露。
回到小院时,日头刚过午。阿满在廊下煎药,药香混着薄荷气,弥漫整个院子。沈青釉在门槛上坐下,看着阿满扇火的动作——左手扇风,右手却按在腰后,指节微微凸起,像握着什么无形的东西。
"阿满,你学过武?"
阿满扇火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笑开:"嗯,以前学过武生,跟着大人这三年,大人也教了我几手保命的花拳绣腿。"
"几手?"
"足够在御窑厂活下来的几手。"阿满将药汁滤进白瓷碗,忽然压低声音,"姑娘,今日拉坯房,可瞧见西墙根那个独眼的汉子?"
沈青釉回想了一下。是有这么个人,四十来岁,左眼蒙着块黑布,蹲在墙根修陶车,一整天没抬过头。
"那是赵德的人。"阿满说,"赵德手下十二个画工,六个是他从谢氏窑口带来的,另外六个,是这三年里他一手提拔的。那独眼的,专门替他盯着各作坊的动静,谁去了,谁说了什么,谁跟谁走得近,一笔一笔,都记在心里。"
"箫烬知道吗?"
"大人知道。"阿满将药碗递给她,"大人什么都知道。但大人说,有些钉子,拔了不如留着。拔了,谢氏会换新的来;留着,至少知道钉子钉在哪儿。"
沈青釉接过药碗,苦味入喉,却品出一丝回甘。
她望向隔壁箫烬的屋子,门窗紧闭,像是一只合上的匣钵。
"阿满,"她说,"大人易容时,用的薄荷灰,是从哪里来的?"
阿满扇火的动作慢下来:"母妃的遗物。大人出宫时,只带了两样东西——一只瓷枕,和一小包薄荷灰。那灰……是母妃最后一年烧的,那瓷枕,说是要留给将来的儿媳,醒神,定心,压住心里的火。"
沈青釉的手一颤,药碗差点倾覆。
"大人没让我说。"阿满眨眨眼,"但我瞧着,姑娘不是外人。"
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阿满立刻收起扇子,恢复了怯生生的丫鬟模样。
沈青釉低头喝药,只听那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,接着是赵德的声音,白净,斯文,像浸了油的瓷:"箫大人在吗?画坯区新到了一批图样,想请箫大人过去瞧瞧,提提意见。"
沈青釉放下药碗,看向阿满。阿满微微摇头,右手却按上了腰后的凸起。
沈青釉没有应话,知道赵德没进来,她便轻轻从院中站起身走进了屋内。
她跨过门槛,最后瞥了一眼隔壁那扇紧闭的窗。窗纸后面,似乎有人影动了一下,又归于静止。
那只瓷铃,在穿堂风里轻轻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