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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声(第2页)

沈棠唱了最后一句。

“回声会回来的,即使你忘了你喊过。”

唱完之后,她忽然笑了。
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她说。

“不是你写的?”小也愣住了。

“是我写的,但写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在写什么。现在我知道了。”她看着排练室里的每一个人,“我在写你们。写程远。写陆鸣。写所有听到我们的歌然后给我们回应的人。”

季雨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。但她没有说话,因为她一开口就会哭。

陆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,靠在那里,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。他什么都没有说,但林栖看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比平时稳。不是因为他不紧张,而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用颤抖来证明自己在乎了。

接下来的三天,播放量从三百涨到了两千。

两千。不多,但在独立音乐的圈子里,已经是一个不能忽略的数字了。程远给沈棠打了电话,说有几个音乐自媒体想采访她们。沈棠把免提打开,让所有人都听到。“采访?”“就是线上采访,用微信或者语音。他们会问一些问题,你们回答就行。关于乐队是怎么成立的,关于EP里的歌。”“谁回答?”“你们自己决定。”

沈棠挂了电话,看着所有人。

“谁想去?”

没有人举手。

“那我就随机点名了。”沈棠看着季雨,“你去。”

“为什么是我?!”

“因为你话最多。”

季雨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没有找到反驳的理由。

第一个采访是一个叫“地下之声”的公众号。季雨在微信上接受了对方的语音采访,全程大概二十分钟。结束后她把录音发到群里,所有人都听了。

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?”——季雨:“在一个不太好的地方认识的。具体不方便说。”“你们的歌为什么都这么……黑暗?”——季雨:“黑暗吗?我们觉得挺亮的。可能你们的灯太暗了。”“你们觉得听众为什么喜欢你们的歌?”——季雨:“因为他们也痛过。”

小也听完之后说:“你回答得挺好的。”季雨把手机放下,脸上的表情介于得意和不好意思之间。“我当然回答得好。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“实话就够了。”沈棠说。

采访发出来那天,评论里有人说季雨“太拽了”。也有人说“拽就对了,不拽就不是残鸟了”。

林栖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,想起在康宁的那段日子。在康宁,没有人拽。所有人都在努力变得“正常”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需要被关起来的人。他们把那些不够“正常”的部分藏起来,藏到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、哪些是演出来的。

但季雨从来不藏。她在康宁的时候就砸花瓶、骂医生、哭着喊“我没病”。现在她还是那样,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摊在桌上,像把内脏翻出来给人看。那不是拽,那是不演了。

EP上线一周后,播放量突破了五千。

五千个人听过她们的歌。五千个。如果她们站在一个五千人的体育场里,舞台上的灯光会照不到最后一排观众的脸。她们的声音要穿过一千平方米的空气才能被最远的那个人听到。但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在每一个她们从未去过的地方,有人在听她们的歌。

林栖走在校园里,有一次经过一个女生的身边,听到她的手机外放着一首歌。那首歌的旋律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能在睡梦中弹出来。是《我还活着》。那个女生的耳机线坏了,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漏出来,不大,但在嘈杂的校园里,林栖听得一清二楚。

她就站在那里,听着自己的歌从别人的手机里传出来。阳光很好,那个女生的背影越来越远,歌的声音也越来越小。但林栖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
方恬从后面拍了她一下。“你干嘛呢?站路中间发呆?”

林栖没有回答。她的耳朵里还有那首歌在响。不是回忆,是回声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残鸟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。不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人认出来的知道,而是在某个特定的圈子里,有人开始谈论她们。网易云的评论区从十几条变成了上百条。有人写长评,说她们的歌“像一双手,把那些我不敢碰的东西从身体里拽了出来”。有人在微博上发了长文,标题是《我今年二十岁,我被诊断为抑郁症,我在听残鸟》。那篇文章被转了几百次,程远把它发到了群里,加了一句:这是你们现在最值钱的东西。

不是歌。是人。

是有一个人,因为你们的歌,觉得自己不那么孤独了。

沈棠把那篇文章看了三遍,然后把手机放下,拿起吉他,开始写新歌。她写了一首关于孤独的歌——不是那种“我很孤独谁来救救我”的歌,而是那种“我知道你也很孤独,没关系,孤独是正常的”的歌。

写完之后,她在排练室唱给所有人听。

唱到第二段的时候,阿桐哭了。

不是默默流泪的那种哭,而是那种肩膀在抖、嘴巴在颤、但拼命忍着不出声的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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