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明远坐在书案后,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阴影。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,有些模糊。
“这条路,你既然选了,就要走到底。”崔明远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,“中途反悔,或者……耍小聪明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萧云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冷。
“崔大人放心。”他说,“我既然签了字,就会遵守约定。但我也希望崔大人记住,这场合作,是为了河朔的百姓,不是为了某一家一姓的利益。如果崔家越界了……我也有我的底线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崔明远的目光。萧云澜走下楼梯,穿过庭院,走出崔府。马车等在门外,老陈见他出来,连忙掀开车帘。
萧云澜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他能感觉到袖子里那份文书的重量,很轻,却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能闻到袖口沾染的墨香和印泥的味道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——像契约,像交易,像……出卖。
马车驶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。
萧云澜摊开手掌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掌纹清晰,生命线很长,但中间有一道横纹,像一道坎。前世,这道坎没有跨过去,他死了。这一世,他跨过去了,但双手沾满了泥污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很疼。
但只有这样,他才能记住,自己做了什么,为什么这么做。
马车驶回闲云庄时,已是午时。萧云澜下了车,走进书房。萧云澈还在那里,正对着图纸修改什么,见他回来,立刻抬起头。
“哥,怎么样?”
萧云澜从袖中取出那份文书,放在书案上。
萧云澈拿起来,仔细看了一遍。看到最后那条“用钱须经崔家批准”时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一条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云澜打断他,“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。”
他在弟弟对面坐下,看着窗外。阳光正好,照在庭院里,那株老梅树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枝干。红梅依然开着,在阳光下红得刺眼。
“云澈,从今天起,我们要做两件事。”萧云澜说,声音很平静,“第一,把河朔的水利修好,修得比崔家想象的还要好,好到他们舍不得放手,好到他们必须依赖格致院的技术。第二,我们要开始找别的路。”
“别的路?”
“崔家不是唯一的世家,河朔也不是唯一需要水利的地方。”萧云澜转过头,看着弟弟,“江南有苏家,北境有陆青崖,还有瑞王……我们要在这些地方,埋下更多的火种。等到时机成熟,这些火种连成一片,就能烧掉崔家这张网。”
萧云澈的眼睛亮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哥,你放心,技术这边交给我。我会设计出最好的水利系统,好到除了格致院,没人能维护,没人能复制。”
“好。”
萧云澜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看着窗外那株老梅树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出手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书房里沉闷的空气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冰雪融化的味道,有泥土苏醒的味道,还有……远方传来的,模糊的生机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走的是一条肮脏的路。
但他也知道,这条路的前方,有光。
只要心中那盏灯不灭。
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