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赤裸裸的利益交换网,将他牢牢罩住。他感到一阵恶心,像吞了一只苍蝇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马车缓缓驶动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萧云澜睁开眼,从车窗望出去——京城的街巷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行人匆匆,商贩叫卖,孩童在雪地里嬉戏,一切都那么鲜活,那么真实。
他想起了河朔。
前世记忆里,三年后那场大灾,河朔是重灾区。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,千里赤地,十室九空。他亲眼见过那些灾民的眼睛——空洞,绝望,像干涸的井。
他也想起了崔明远的话。
“这世道就是这样。”
是啊,这世道就是这样。世家垄断土地,垄断知识,垄断一切可以垄断的东西。他们用这些垄断,织成一张大网,将所有人都网在里面。你想做事,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,就得付出代价。
可是……
萧云澜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可是如果按他们的规矩来,河朔的水利修成了,增产的粮食,七成归崔家,剩下的三成,还要交赋税,还要被层层盘剥,真正能落到百姓手里的,还有多少?
那些无地的佃农,要用一亩地三十文的水钱,才能浇上地。三十文,可能就是一家人几天的口粮。
这样的水利,修了又有什么意义?
马车驶过一条热闹的街市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嬉笑声透过车帘传进来,嘈杂而鲜活。萧云澜听着这些声音,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,弟弟萧云澈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哥,如果有来世……我们能不能……让这世道……变好一点?”
变好一点。
多么简单的愿望。
可是要做到,却那么难。
马车驶进闲云庄,停在院门前。萧云澜下了车,走进书房。萧云澈还在书案前,正对着图纸皱眉思索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哥,回来了?崔明远怎么说?”
萧云澜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树。积雪已经开始融化,水滴从枝头落下,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。红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,像血。
“云澈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如果有一件事,做了能救很多人,但做这件事的过程……会很脏,你会怎么做?”
萧云澈愣住了。
他放下笔,走到兄长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:“哥,你以前说过,这世上没有完全干净的路。如果那条路能通向更好的地方……暂时弄脏了手,又有什么关系?”
萧云澜转过头,看着弟弟。
萧云澈的眼睛很清澈,像山间的溪水,一眼就能看到底。可就是这样清澈的眼睛里,此刻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。
“只要心中那盏灯不灭。”萧云澈轻声说,“总有一天,我们能把手洗干净。”
萧云澜沉默了。
他想起崔明远那双温和却锐利的眼睛,想起那三个冰冷的条件,想起河朔地图上那些朱红的圈。恶心感再次涌上来,但这一次,他没有逃避。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拿起笔。
墨汁在砚台里化开,浓黑如夜。
他要在三天内,想出一个办法——一个既能与崔家合作,又不完全被崔家掌控的办法。一个既能修成水利,又能让百姓真正受益的办法。
一个……在肮脏的世道里,守住心中那盏灯的办法。
笔尖落在纸上,写下第一个字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