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文远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走到书桌后,重新坐下,拿起笔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这就写信给周管事的儿子。萧家在南边还有些人脉,我会动用所有关系,找到缂丝匠人。”
“多谢父亲。”萧云澜躬身行礼。
“至于沈御史那边……”萧文远顿了顿,“我会想办法递个话,但不会直接出面。这件事,萧家必须撇清关系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萧云澜退出书房,轻轻关上门。
走廊里很暗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,投下晃动的光影。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炭火味,还有从厨房方向飘来的夜宵香气——应该是母亲吩咐准备的莲子羹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转身去了前厅。
前厅里,绸缎庄的掌柜李福正焦急地踱步。看到萧云澜进来,他连忙迎上来:“大少爷,您可来了!东家怎么说?”
李福五十多岁,身材微胖,穿着深蓝色的绸缎长袍,但此刻袍子皱巴巴的,脸上满是油汗。他能闻到掌柜身上浓重的焦虑气味,混合着绸缎庄里常有的染料和熏香味道。
“李掌柜,坐。”萧云澜在主位坐下,示意丫鬟上茶。
热茶端上来,茶香袅袅。萧云澜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龙井,入口清香,但此刻喝在嘴里,却品不出滋味。
“绸缎庄现在什么情况?”他问。
李福擦了擦额头的汗,声音急促:“大少爷,情况不妙啊!那批苏绣原料是年前就订好的,原本应该三天前到货。现在被截了不说,王家、刘家、陈家那几个老客户,昨天一起派人来,说要取消今年的订单。我问原因,他们支支吾吾,只说‘另有安排’。”
“市面上谣言呢?”
“更糟!”李福一拍大腿,“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,说咱们萧家绸缎庄以次充好,用的丝线都是陈年旧货,染的色也不正。今天一上午,就有三拨客人来退货,还有几个原本要下订的,转头就走了。”
萧云澜静静听着,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。
瓷器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带着茶水的余温。他能看到李福额头上细密的汗珠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前厅里点着四盏灯笼,光线还算明亮,但角落里的阴影依然很深。
“库存还有多少?”他问。
“上等绸缎不到五十匹,中等的一百二十匹,下等的倒是还有些,但那些都是走量的便宜货,撑不起门面。”李福苦笑,“按现在的销量,最多撑半个月。如果谣言继续传,可能十天都撑不到。”
萧云澜放下茶杯。
瓷器与木桌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李掌柜,从明天开始,绸缎庄暂时歇业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!”李福猛地站起来,“大少爷,这可使不得啊!一歇业,不就坐实了谣言吗?那些客人会更以为咱们心虚!”
“让他们以为去。”萧云澜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明天贴出告示,就说绸缎庄要‘整顿翻新,提升品质’,歇业一个月。所有员工工钱照发,让他们回家休息。”
李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萧云澜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眼神太冷静了,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。
“可是大少爷,这一个月……”
“这一个月,你帮我做几件事。”萧云澜打断他,“第一,去查清楚,柳家最近收购的那些生丝和锦缎,都存放在哪里。第二,找几个信得过的人,暗中盯着柳家绸缎庄的动向,尤其是他们和哪些官员、哪些商人来往密切。第三……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,放在桌上。
银票面额五百两,盖着京城最大钱庄的印鉴。
“用这笔钱,去市面上悄悄收购一批中等品质的生丝,不要多,够维持工坊运转就行。记住,要分散收购,不要引起注意。”
李福拿起银票,手有些抖:“大少爷,这……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做该做的事。”萧云澜站起身,“李掌柜,你跟着萧家二十年了,应该知道,萧家待你不薄。这次难关,如果你信我,就按我说的做。如果不信,现在可以离开,我会让账房多结三个月工钱。”
李福愣了片刻,忽然深深鞠躬:“大少爷说的什么话!我李福生是萧家的人,死是萧家的鬼!当年要不是老东家收留,我早就饿死街头了。您吩咐,我照做!”
萧云澜点点头,伸手扶起他。
“去吧。记住,一切都要暗中进行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李福揣好银票,匆匆离开。
前厅里又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