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垂眸望着她脸上温润的白玉面具,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:庆幸、后怕、怅然、猜疑、偏执。
他愈发笃定,这个女子,绝不简单。
她和他失踪的妹妹,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。
夏以昼低头,小心翼翼拢住她散落的发丝,指尖轻颤,以最轻柔的力道拥着她,转身隐入夜色,打算寻一处安静稳妥之地,静待她缓缓苏醒。
暗巷晚风微凉,夏以昼稳稳抱着怀中之人,脚步放得极轻。他寻到一处僻静的临街别院,此地少有人往来,清幽又安全,恰好用来等候迷香药力散去。
自始至终,他指尖都未曾触碰那枚覆在她脸上的白玉面具。
他素来守礼自持,从无窥探他人隐私的念头。更何况满城流言都说这位南国翁主容貌有碍,先前宫宴之上她屡屡以面具示人,想来也是格外在意自己的样貌。一想到她曾悄悄递来一颗糖,用那样温柔的善意抚平自己心底的孤寂,他便万万做不出当众、或是趁人昏迷之时,摘下面具窥探真容的举动。
他不愿让这份藏在陌路之间的暖意,变成难堪的冒犯,更不愿刺伤这个曾向自己释放善意的人。
屋内烛火幽幽,暖光漫开,驱散了深夜的寒凉。夏以昼将她轻轻安置在软榻之上,取来薄毯细心盖好,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在沙场之上杀伐果决的大将军。周遭静悄悄的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,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迷香气息,交织着她身上浅淡的草木清香,是时隔多年,他再一次这般近距离、安安静静地守在她身旁。
漫长的等待里,过往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,有年少相伴的温情,有决裂逃离的刺痛,也有这些日子以来,一次次心生疑窦、又一次次强行压下猜测的煎熬。
不知过了多久,榻上的人眼睫轻轻颤动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。迷香的效力渐渐褪去,夏夜的意识缓缓回笼,脑袋还有些昏沉,四肢绵软无力。
她慢慢睁开眼,视线先是一片朦胧,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后,才看清立在榻边的身影。玄色衣料衬得身形挺拔,熟悉的轮廓让她心头一跳,待看清来人是夏以昼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周遭环境陌生,她依稀记起自己在巷子里被人捂住口鼻,之后便失去了意识,没想到救下自己的居然是他。
心绪纷乱间,她强压下慌乱,牢记自己如今的身份,收敛了所有异样神色。
夏以昼见她醒来,眸色微动,语气放得很轻,褪去了平日的冷厉,带着几分久未有过的温和,打破了一室沉默:“你醒了?感觉可还好?”
夏夜轻轻摇了摇头,嗓音还有些沙哑:“无碍,多谢将军出手相救。”
两人一时无言,气氛微妙地拉扯着。近在咫尺,却隔着身份、过往与重重伪装,想靠近不敢,想疏离又心头牵绊,往日的情愫、如今的顾虑缠绕在一起,让空气都变得滞涩。
沉默片刻,夏以昼望着她覆着面具的脸庞,终究还是问出了盘旋许久的问题,声音低沉认真:“还未正式请教,你名讳是什么?”
夏夜心头一转,当下便报出了自己流亡北境小镇时所用的化名,语气自然从容:“我名温馨。”
“温馨……”
这两个字入耳的瞬间,夏以昼整个人如遭雷击,周身的气息猛地一滞,胸腔里像是骤然炸开了漫天烟火,又瞬间被汹涌的惊涛骇浪席卷。
这两个名字,他刻骨铭心,追查了整整两年。
两年前,他循着蛛丝马迹查到,当年出逃的妹妹曾化名“温馨”,在北境边境的小镇栖身,以棋艺谋生。可后续线索莫名中断,他派出数批人手追查,都再也没能找到这个名字对应的人,久而久之,这条线索便成了悬在心头的谜团。
他无数次猜想,化名温馨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苦苦寻找的夏夜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
而此刻,眼前这位处处透着古怪、让他疑心不断的南国翁主,亲口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所有零散的线索,在这一刻轰然串联在了一起。
棋路的相似、下意识流露的不忍、廊下悄悄相赠的糖、身形轮廓的重合、如今这个讳莫如深的化名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全都对上了。
是她吗?真的是她吗?
夏以昼的心脏狂跳不止,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,眼底翻涌着狂喜、激动、忐忑与不敢置信。两年来的寻觅、思念、痛苦、偏执,仿佛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尽头。
可狂喜过后,更深的疑虑又接踵而至,狠狠浇灭了心头的热浪。
若是她真的是夏夜,为何会摇身一变成了南国摄政王秦彻的妹妹?为何远赴南国,又以这样的身份重返北境?为何性情、行事风格,和他记忆里的模样相去甚远?
无数疑问盘旋脑海,让他无法就此笃定。
下一秒,一股浓烈的悔意猛地攫住了他。
方才她昏迷不醒的时候,他明明有大把的机会,轻轻抬手,就能摘下面具,看清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庞。可那时的他,碍于礼数、顾及她的颜面,终究选择了止步。
现在想来,当真是追悔莫及。
若是方才看一看,此刻便不用再受这猜来猜去的煎熬。
他死死盯着那枚莹白的白玉面具,目光灼热,心底挣扎不休。伸手去揭吗?可方才不愿窥探隐私的念头还在,若是贸然行动,不仅失礼,也怕是会彻底惹恼对方,断了如今这一丝微弱的交集。
不揭吗?“温馨”二字像一根丝线,重新将他拽回无边的猜疑之中,明知答案或许就在面具之下,却偏偏无法求证,这种悬而不定的滋味,比全然无解还要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