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后之人的身份,渐渐有了清晰的指向。
此番出手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,手段缜密克制,不张扬、不施暴,只求悄无声息将人带走,绝非江湖草莽或是鲁莽之辈所为。纵观当下局势,处处被秦彻与夏夜牵制、屡次算计落空、急于拔除眼中钉的长公主,嫌疑最大。
她早已察觉二人暗中调查自己,宫宴发难又没能得逞,便索性舍弃朝堂上的口舌之争,转而在暗中动手。趁着夜色僻静,遣心腹暗卫掳走夏夜,一来可以拿捏南国使团的软肋,胁迫秦彻收手;二来也能将这位处处透着古怪的南国翁主控制在手中,细细盘问探查,彻底摸清她的底细。
当然,疑云并未彻底消散。
始终心存疑虑的夏以昼、朝堂中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,也依旧留在众人的猜测之中。
夜色沉锁长巷,晚风卷着细碎凉意,悄无声息吞没了巷口所有微光。
长公主派来的两名暗卫行事极为缜密,全程不发一声、不逞凶戾,只用浸了上品迷香的软巾制住夏夜,稳稳托住她软倒的身子,动作轻缓无痕,只想悄无声息将人掳走,不留半分破绽。
昏迷中的夏夜双目轻阖,白玉面具稳稳覆在脸上,身姿无力地靠在暗卫臂间,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。
就在二人正要纵身跃入深处暗巷、彻底隐匿踪迹的刹那——
巷尾高墙的阴影里,骤然掠出一道凛厉黑影。
速度快得堪比惊雷破空,铁甲风声凛冽,带着常年沙场杀伐的压迫感,瞬间锁死整条巷道。
来人正是夏以昼。
自宫宴散场那日起,那颗雪白清甜的雪藕糖,便牢牢卡在他心底,挥之不去。
他本已一遍遍说服自己,南国翁主性情张扬、肆意无拘,与他温柔内敛、体弱文静的妹妹判若两人,探子遍查南国也无半分相似踪迹,那人早已人间蒸发。可那一颗无人知晓、唯独赠予他的糖,那一份隔着陌路、唯独予他的温柔怜悯,彻底搅乱了他所有自持与笃定。
他心底的猜疑、希冀、执念反复拉扯,终究放不下。
白日宫宴风波落幕,他没有回府,也没有入军营,而是一身常服、隐去所有行踪,独自悄然潜伏在南国驿馆外围。
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,也说不清自己想求证什么。
或许是想多看她几眼,寻一丝半点熟悉的影子;或许是想看看这位处处透着古怪的翁主,究竟藏着什么秘密;又或许,只是心底那点荒芜太久的柔软,被一颗糖轻轻焐热,让他本能地放不下这个会悄悄心疼他、给他温暖的陌生人。
他就这般静静潜伏、遥遥观望。
看着她心绪不宁地走出驿馆,看着她与凌霜并肩漫步街巷,看着她踏入清风棋馆对弈许久,全程沉默尾随,隐于暗处,无人察觉。
直至夜色深浓,二人踏出棋馆,行至僻静空巷,凌霜短暂离开、戒备空出致命缺口的瞬间,他瞳孔骤然一缩,亲眼看见两道暗卫黑影窜出,无声掳走了她。
没有半分迟疑。
压抑多日的牵挂、潜藏的担忧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护惜,瞬间压倒所有理智。
他出手了。
掌风凌厉、招式克制却极具爆发力,是沙场将军最干脆利落的制敌手法,不伤人命,只破攻势。两声极轻的闷响过后,两名训练有素的暗卫手腕齐齐被震麻,托着夏夜的力道瞬间溃散。
夏以昼落身在三人身侧,长臂一伸,稳稳将昏迷失重的少女揽入自己怀中。
温热轻盈的身子软软靠在他胸膛,熟悉的温度、熟悉的身形轮廓,隔着经年岁月,猝不及防撞进他荒芜孤寂的心底。
两名暗卫大惊失色,看清来人是北境掌兵大将军夏以昼,瞬间亡魂皆冒。
长公主的私卫,只敢暗中行事,万万不敢明面冲撞当朝大将、社稷功臣。他们深知一旦暴露,便是死路一条,不敢缠斗,对视一眼,立刻舍弃任务,转身窜入夜色深处,仓皇逃窜,瞬间没了踪迹。
喧嚣落尽,暗巷重归死寂。
偌大的深巷,只剩他一人,抱着昏迷不醒、戴着白玉面具的夏夜,静静立在满地寒凉晚风里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掳劫,终究是一场虚惊。
无人知晓、无人察觉,就连远去的凌霜、驿馆等候的秦彻,此刻都全然不知,方才少女堪堪躲过一场致命危机。
怀中人柔软安稳,毫无防备地倚着他,时隔数年,久违的触感让他心口骤然酸涩发胀。
他本是为求证疑虑、平复执念才潜伏盯守,可在看见她被掳的那一刻,所有猜忌、所有试探、所有自我说服的“无关紧要”,尽数崩塌。
哪怕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不是他的夏夜,哪怕身份迥异、地域相隔、性情天差地别,可那颗糖的温柔、她看他时的不忍、棋路隐秘的熟悉、此刻怀中温热的真切,早已悄悄扎根心底。
他甚至暗自后怕——
若是他今夜没有执念缠身、没有悄然潜伏,她今夜便会被不明势力掳走,下场难料。
他救下她,无关朝堂、无关邦交、无关试探,只是本能,是藏在心底数年、从未断绝的护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