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亚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和枯草,墨黑的长发乱糟糟地铺在石桥粗糙的桥面上,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
他恢复了意识,深渊般的瞳孔茫然地望着围拢过来的人群,没有任何焦点,像一汪死水,掀不起丝毫波澜。
他仰面躺在石桥中央,姿态僵硬得不像活人,漆黑的眼珠偶尔转动,证明他确实醒着。
程季站在人群中,看着地上虚弱的男人,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挤出温和的微笑,转向围观的镇民:“大家不用担心,交给我来处理吧。杰克,你先绕路从下游的木桥过去吧,耽误不了多少工夫。”
杰克挠了挠头,嘀咕了一句“也行”,便转身去解马车的缰绳。其他居民见程季揽下了这事,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去了。石桥上很快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程季和地上凝视她的诺亚。
程季扶额,努力维持主教应有的温和,蹲下身来,轻柔耐心地说:“先生,您还能动吗?不如先去医馆查看一下伤势。”
诺亚不说话,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
程季站起身,转向准备离开的杰克:“杰克,麻烦你帮个忙。把他装上马车,驮去镇上的医馆吧。”
杰克应了一声,挽起袖子正要上前,诺亚忽然动了。布满伤痕的手以猝不及防的速度伸了出来,准确地扣住程季的脚踝。
熟悉的禁锢感让程季猛地一缩。
诺亚自己也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手,又抬头看了看程季因为压抑怒火而扭曲的脸,眼底闪过一丝茫然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只是当那人即将离开时,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。
这种触感,好熟悉,他好像曾这样抓住过别人,也曾这样固执地不肯松手。
程季深吸了口气,从牙缝中挤出:“……先生,请您松手。”
男人没有松手。他歪了歪头,用近乎无辜的眼神说:你踹吧。
程季:“……”
她开始认真考虑把他扔进河里的可能性。
挣扎了好一会儿,直到诺亚没力了才被强硬的塞上马车,被送去了镇中心的医馆。程季看着远去的马车,终于松了一口气,希望这个瘟神别再缠上来。
做完礼拜后,奥兰多居民逐渐离开圣堂,程季才彻底放松下来。她抬眸看了看窗外,日轮高悬,已是中午。又到了每天期待的玛丽夫人的午餐,正想着,程季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,杰克竟然在门口等候。
“杰克,怎么了?”程季走上前询问。
“艾莉小姐,早上的那个怪人在医馆大闹,把好些东西都砸坏了,您过去看看吧。”跑过来的杰克满头大汗,气喘得话都说不全。
“。。。。。。。”
该死的黑暗神。
医馆内传出含糊的、带着怒意的低吼声,以及桌椅被撞动的声响。
哟,看起来能说话了,自愈能力挺强,难怪说祸害遗臭万年。。。。。。
程季深吸了口气,抬手敲门。
门内的动静停了一瞬,传来老约翰医生惊恐的声音:“谁?别进来!这里面有个疯子!”
“是我,约翰医生。我是艾莉。”门内沉默了几秒,传来一阵窸窸窣窣,紧接着门锁被咔哒一声打开,门缝中露出老约翰惊魂未定的脸:“艾莉小姐!你可算来了!这个怪人——”他话还没说完,门内又传出巨响,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撞倒了。
程季朝老约翰医生点了点头,示意他让自己进去。
程季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室内——碎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,鹅毛在空中缓缓飘落,像荒诞的雪。床架歪倒在墙角,被单被撕扯成布条,散落一地。
在这破坏的中心,诺亚坐在地上,背靠着翻倒的柜子,胸口剧烈起伏着,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。
可当他看清门口逆光的身影时,深渊般的黑色瞳孔中警惕的锋芒颤动了一下,减弱了一点点。
仅仅是一点点。像黑暗中透进了头发丝般细的光,转瞬即逝。
他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厌恶——厌恶这个环境,厌恶试图靠近他的人,但最深的厌恶,是自己。他厌恶自己虚弱无力、任人摆布的状态,厌恶腿连站都站不稳的耻辱。那种无力感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他作呕。
他记得的东西不多。醒来时躺在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,周围是战火和硝烟,全身都是伤,右脚的脚踝疼得钻心,像被人用重锤反复砸过,骨头里像塞满了碎瓷片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自己是谁,于是他拖着残破的身体开始逃亡。
后来听说这个地方叫诺斯拉斯,据说因为光明神和黑暗神的神战才变成如今这副断壁残垣。
他被当作流落的民间骑士被圣堂收留过一段时间,那些光明神的教徒试图用圣光术治愈他,可他的伤口不但没有丝毫好转,反而在圣光的笼罩下不断恶化,皮肉发黑、溃烂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着。
他被当作光明神的背叛者赶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