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江辞鸢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。
“你切不断。线不是绳子,是它的身体的一部分。你切线,就是在切它。它会痛。痛了,它会醒。醒了,它会出来。不需要你开门。它自己会出来。”
江辞鸢没有说话。他蹲下来,把手掌再次贴在石板上。石头还是凉的,但石板下面的东西是热的。是林秀莲的体温。她在井底蹲了将近一百年,身体还是热的。她的血还在流,她的心脏还在跳,她的眼睛还能看见光。她还活着。不是活人的活,是容器的活。她的身体被窑里的东西当成了容器。她的魂还在,但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。它的。一切都成了它的。
江辞鸢把石板上的裂痕看了一遍。裂痕的形状不是随机的,是一个字。他认出来了。是一个“井”字。不是水井的井,是井田的井。把一块田分成九块。每块田里都有一个人。九个容器。九个被窑里的东西选中的身体。林秀莲是第一个。还有八个。他不知道是谁。
他站起来,转身看着裴惊蛰。
裴惊蛰站在他身后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曲。符纸贴在右手手背上,暗红色的朱砂在晨光中泛着光。江辞鸢看着他手背上的红线。
“它在你身上留下线,不是为了控制你。是为了记住你。你是它的候选。”
裴惊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。“候选什么?”
“候选容器。九个。林秀莲是第一个。你可能是第九个。”
裴惊蛰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手背上的红线。红线在符纸下面,不动了。但它在。它的另一端,在窑的深处,在那个东西的身体里。它记住了他。他不去找它,它也会来找他。
“如果我不进窑,”裴惊蛰说,“它还会找我吗?”
“会。它已经记住你了。副本结束之后,它会一直找你。不管你在哪个副本,不管你在玩家大厅还是在自己的空间。它会找到你。它在红线里留了一部分自己。红线在你身上,它就永远知道你在哪。”
裴惊蛰把右手举起来,看着手背上的符纸。困灵符困住了红线,困不住窑里的东西。
江辞鸢从衣兜里取出毛笔和朱砂,铺在地上。他画了一道符,不是困灵符,不是通灵符,不是同心符。是一道新的符。他从来没有画过的。符文的笔画是曲线,不是直线。曲线组成一个形状——“九”。不是数字的九,是符文的九。九条曲线,首尾相连,组成一个圆。圆里面有九个点。九个点,九个位置,九个容器。林秀莲是第一点。裴惊蛰是第九点。
他把符折好,递给裴惊蛰。
“放进左边的口袋。和同心符放在一起。”
裴惊蛰接过符,放进了左边的口袋。符纸碰到同心符的那一刻,两张符同时亮了一下。不是发光,是温度。从温的变成热的。
“这是什么符?”他问。
“九宫符。”
“做什么用的?”
“定位。它能告诉我,九个容器在哪里。林秀莲在井底。还有七个在别的地方。第九个在你手上。”
“我是第九个?”
“你是候选。还不是容器。它在你身上留了线,但还没有把你关进容器里。你还有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在我打开窑门之前,把线切断。”
裴惊蛰看着自己的手背。“怎么切?”
“找到它的身体。在门后面。它的身体里装满了碎瓷片和水下影子的魂。那些魂在被它吃之前,也是人。它们知道它的弱点。你要找到它们,问它们。它们会告诉你。”
“它们在哪?”
“在门后面。在窑的最深处。”
裴惊蛰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窑的方向。北边。青瓷窑。窑口黑洞洞的,看不到底。但门在更深处。在窑的尽头。在黑暗的最深处。他没有去过那么深的地方。但江辞鸢去过。在老宅里,在地窖的井下,在那个被镇压的声音面前。他知道门后面有什么。不知道。但知道门后面有东西。那个东西在等他。
“我会去的。”裴惊蛰说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天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