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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瓷镇九(第2页)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不知道。但林秀莲的愿没有实现,她被绑在了那棵树上。她不是绑在红布条上,是绑在庙后面的什么东西上。红布条只是露在外面的线头。真正的线头,在庙后面。”

裴惊蛰点了点头。他从衣兜里拿出那张同心符,看了一眼。符纸还是温的,和他的体温一样。他把它放回去,站起来。

“走吧。”

*

广场上,老槐树站在晨光里。苏晚和林栀坐在树下的长椅上,宋知远蹲在井边看手机,陆沉站在老槐树后面,看着地道的入口。洞口还是黑洞洞的,洞壁上的红线在晨光中看不见。但江辞鸢知道它们还在。它们一直在。从青瓷窑伸出来的触手,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血管,从窑里的东西的身体里长出来的线。它们在地下,在洞壁上,在裴惊蛰的皮肤下面。

苏晚看到他们,站起来。

“你们昨晚查到了什么?”

“一间空房子。一个老头。他不是人。”江辞鸢说。

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什么老头?”

“他说他是青瓷镇的人。他说那间房子是他家的,空了十几年了。他知道我们是外地人,知道我们是来查新娘失踪的事的。他的影子是红色的。”

“红色的影子?”

“暗红色。和他搪瓷杯里水的颜色一样。和他手背上的红线颜色一样。”江辞鸢看了一眼裴惊蛰的手背。

苏晚也看了一眼。裴惊蛰手背上的符纸在晨光中泛着光,朱砂的符文是暗红色的,和老头搪瓷杯里水的颜色一样,和裴惊蛰手背上红线的颜色一样,和青瓷窑洞壁上红线的颜色一样,和土地庙那棵树上红布条的颜色一样。

所有红色的东西,都是同一个东西。是窑里的东西的触手。它们在地底下,在洞壁上,在裴惊蛰的皮肤下面,在老头的影子里,在林秀莲的红布条里。它们无处不在。它们在看,在听,在等。

“我们今天去哪?”苏晚问。

“土地庙。庙后面。”江辞鸢说。

“庙后面有什么?”

“林秀莲。”

六个人离开广场,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走。晨光落在他们身上,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一左一右。江辞鸢走在最后面。他看着前面五个人的背影。苏晚和林栀手拉着手,宋知远举着手机,镜头对着路两旁的建筑。陆沉走在最前面,步伐很稳。裴惊蛰走在陆沉后面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曲。符纸贴在他的手背上,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
土地庙到了。

正殿的门开着,土地公坐在里面,泥塑的,漆面剥落。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江辞鸢觉得他比昨天睁开了那么一点点。不是眼皮抬起来了,是睫毛在动。很轻微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但他看到了。他知道土地公在看着他们。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意念。土地公是这个庙的主人,是这个镇子的守护神。但他守的不是人,是窑里的东西。他闭着眼睛,是因为他不想看到窑里的东西在做什么。他不想看到那些新娘被拖进窑里,不想看到那些碎瓷片被烧出来,不想看到那些红线的触手从地底下长出来。他不看,他就可以假装不知道。

江辞鸢走进正殿,站在土地公面前。

“你知道窑里的东西是什么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土地公没有说话。他不会说话。他是泥塑的,嘴是封死的。

“你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新娘的。”

土地公没有说话。

“你知道它为什么要吃。”

土地公还是没有说话。但江辞鸢感觉到了。土地公的意念在他的脑海里动了一下。不是声音,不是画面,是方向。像一个人用手指了指北边。北边是青瓷窑。

江辞鸢走出正殿,绕过院子,走到庙后面。

庙后面是一片空地,长满了草,草很高,枯黄的,和河对岸的草丛一样。草丛中央有一口井,井口用石板盖着,石板上刻着字。和广场上那口井一样的石板,一样的字——“青瓷镇,嘉靖三年立”。但石板上有裂痕,从中心延伸到边缘,像一张蛛网。裂痕的缝隙里有红色的东西。不是线,是光。暗红色的光,从石板下面透出来,像一个人的眼睛睁开了。

江辞鸢蹲下来,把手掌贴在石板上。石头是凉的,不是冰凉,是那种不见阳光的深井才有的、阴凉的、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。他的手掌在石板上停留了大约十秒。然后他感觉到了——井里有东西。不是水,不是影子,是一个人。一个女人,穿着红色的嫁衣,蹲在井底,双手抱着膝盖,头埋在臂弯里。和河对岸草丛里的那个女人一样的姿势。但她的嫁衣不是鲜红的,是暗红色的。和裴惊蛰手背上的红线一样的颜色。和老头的搪瓷杯里水的颜色一样的颜色。和土地庙那棵树上红布条的颜色一样的颜色。

她在这里。林秀莲。民国二十三年,在这棵树上绑了一条红布条,求姻缘。她的愿没有实现。她被关在了这口井里。不是被人推下去的,是被红线拉下去的。红布条是线头,井是尽头。她抓住线头,爬不上来。线头断了,她掉进了井里。井里没有水,只有黑暗。她在黑暗中蹲了将近一百年,双手抱着膝盖,头埋在臂弯里。她在哭。但她的眼泪不是水,是红色的。和她的嫁衣一样的颜色。

“林秀莲。”江辞鸢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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