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中文

第 15 章（第3页）
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，长到我能听到走廊尽头公共厕所里滴水的声音，一滴，两滴，像是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敲着同一个琴键。

“我在梧桐沟有田，有房子。”他说，“那是我的根。”

“根是可以挪的。”我说，“你在那儿什么都没有了，没有爹，没有妈，没有兄弟姐妹。你一个人在梧桐沟待着，跟一个人在周安市待着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“小虎，”我握住他的手，他的手很凉，指节粗大，骨节突出，“你在梧桐沟，我在这儿。我们隔了那么远，一年见不到几次。你要是来了周安市，我们至少……能经常见面。”

我没有说“天天见面”，没有说“住在一起”，没有说任何越界的话。但这些话里的意思，他听懂了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我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他把手翻过来，握住了我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留下来。”

就这三个字。没有豪言壮语，没有激动的眼泪，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三个字，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饭好了”。

但我听得出来，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，他快三十岁了，在梧桐沟那个地方活了半辈子，那是他唯一知道怎么活的地方。他要扔掉那里的一切，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，从头开始。

他是为了我。

第二天，他给村支书打了电话，回来和我说，地已经跟隔壁老刘说好了，如果决定不回去，就租给他种。房子可以锁起来，钥匙放在陈叔那里。他妈妈的照片要带过来，篾刀要带过来，那几本素描教材也要带过来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，但耳朵红了。

我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廓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、几乎要把我淹没的冲动。

我想抱住他，想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，想告诉他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想要了就要他。

但我没有。走

廊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，隔壁的住户随时可能回来，这扇薄薄的木门隔不住任何声音。

我松开了他的手，站起来，说：“我想过了，你的工作的事，我认识一个黄老板，他是做竹制品，工艺品的，他愿意让你在他的作坊里干活，按件计酬，一个篮子三块钱。你先干着，等站稳了脚跟，再想以后的事。”

小虎抬起头看着我：“你连工作都帮我找好了？”

“没有找好，就是问了问。行不行还得看你的手艺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，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凛冽。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，看了很久。

“诚诚，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，“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？”

我走到他身边，也趴在了窗台上。外面是老城区的夜景，密密麻麻的居民楼，亮着灯的窗户一扇挨着一扇，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。远处有一条主干道，路灯连成一条橘黄色的线，伸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
“不是做梦。”我说，“你摸摸看，冷吧？做梦不会这么冷。”

他伸出手，在风里握了一下，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，然后笑了一下。

“冷。”他说，“真冷。但是真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