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尊笑了笑,说道:“云中君说话可真爽快,那本尊也不妨直说了,雁族之所以不愿出兵,既是不愿,也是不能。”
他接着解释道:“实不相瞒,我们雁族的南斗雁阵正是个青黄不接的时候。听枫涧一役,我们雁族出动的是老将中仅存的一支精锐,他们跟随我征战沙场多年,个个骁勇不亚于猛禽,但他们在此战中的表现已是大不如从前。”
说到这,雁尊长长地叹息道:“我们都老了。”
“修真无岁月,修行者只论修为,不计年岁。”丹云卿回道,此话作为对雁尊的回复,放在这儿也不知是否认,还是安慰。
雁尊缓缓摇头:“对于最好的将士来说,落下伤病,巅峰不再,就算修为不退,那也还是老了,就像我这只受过伤的手,再也不能出刀就一招制敌。”
雁族说着,举起自己那只戴着墨绿玛瑙扳指的右手正反翻看,但他的神色语气间并无伤感之意,双眸中静静流淌着的,唯有沧桑的无悔。
丹云卿默然,这种时候说安慰的话是不合时宜的,这是战士的勋章,当作寻常伤病安慰,反而失了敬重。
雁尊放下手,继续说道:“我们雁族的南斗雁阵虽与鹤族的蓬莱仙阵齐名,并称为‘迁星定海,名阵双绝’,但世人艳羡的终究是鹤族的蓬莱仙阵。蓬莱仙岛孤悬海外,又倚靠蓬莱灵脉,只要出一位有合道期修为的鹤君,就能汲取灵脉,开启蓬莱仙阵得其庇护。而我们雁族名扬天下的南斗雁阵,是要用我雁族将士一副副血肉之躯撑起来的,不像东海那无穷无竭的蓬莱灵脉,人拼完了,就真的没了。如此是为‘不能’,还望鹤君体谅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就算是雁尊是有意卖惨,继续诘问下去也是他们浮游顶不近人情了。
丹云卿默了默,得体地回道:“南斗雁阵即便不如往昔,却仍能在听枫涧助我鹤族脱困,雁尊太过自谦了。”
“那是鹰王对我们手下留情了。”雁尊突然直视丹云卿,目光犀利如炬,“不,他不是对我们雁族,是对你手下留情。”
丹云卿愣住了,接着他又很快反应过来,严声质问道:“雁尊此言莫非是说本君曾通敌狱崖?”
雁尊立即解释道:“鹤君息怒,本尊并没有这个意思。这些年来,鹤君对羽盟各族的庇护,羽族上下皆是有目共睹,感恩戴德。但鹰族乃是我雁族有血海深仇的天敌,对付天敌自然要慎之又慎。本尊也是观望许久,才确信了鹰王确实屡屡对鹤君手下留情,而鹤君也确实不知情。本尊这么说,鹤君或许不信,但常言道,‘当之者迷,旁观者清’,鹤君无法于此事为雁族解惑,那本尊身为雁族首领,也只能依照自己的判断行事,如此是为‘不愿’之由。”
丹云卿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“殷冽对他手下留情”的这个说法了。
上一次,他是从两个鹰族背地里嚼舌根时听来的,就是那两个因为中了幻术而四处散播谣言的鹰族巡卫。
他当时并未把那二人的胡言当回事,更对他们鹰族自以为的“手下留情”嗤之以鼻,谁知雁尊竟也怎么说,还是对着他本人当面说。
这两伙人都是那么的言之凿凿,仿佛事实就是如此,是他们“旁观者清”看出来了,而他丹云卿“当局者迷”没意识到。
丹云卿一时有些难以接受,如果这句话只是单纯质疑他的能力,他还可以不屑一顾,但偏偏那两个鹰族还说过,照他们鹰族的性情,在战场上手下留情等同于当众求偶……
他不知道在雁尊那里,这个“手下留情”又代表着什么,但他立即将这四个字打成是对自己的“通敌”指控,仿佛只要这样做,殷冽和他就只是纯洁的宿敌关系。
好在雁尊接下来所言,是完全将此事当作正经议题来探讨的,是在认真严肃地向他表明他们雁族的立场,跟别的什么族什么人什么求不求偶的根本没关系。
丹云卿暗自松了口气,以至于雁尊以此作为“不愿”的理由,他也没那么在意了。
但殷冽对他手下留情这个说法,他可不承认。
他据理力争道:“本君觉得雁尊是误会了,当初对战狱崖之时,陛下屡次为我降瑞,雁尊莫不是把陛下对我的庇佑,误认为是鹰王的退让?”
这个理由倒是雁尊没想到的,而且确实很有道理。
雁尊将信将疑道:“是吗?这倒是本尊不知内情了。”
丹云卿语气淡淡道:“雁尊没有领受过陛下的降瑞,自然不知内情。”
雁尊听出了此话中的暗讽之意——谁让他们雁族不肯出力,不出力又如何领受鸾皇的降瑞。
雁尊笑了笑,再次加深了这位鹤君后辈不好惹的印象。
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,看着再成熟稳重,也终究是年轻气盛的。
雁尊也大大方方道:“无功者不受禄,我们雁族也绝不平白贪图外人的恩惠。当然,若反过来,有人像鹤君赠莲子那般对雁族施以恩惠,我们瑶池雁族也定当涌泉相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