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妇人身形单薄又背着孩子,登时立足不稳,眼看就要向后摔倒。
旁边几名食客连忙起身,有人扶住她,有人拦住孟三。
“孟老三,你是不是又去赌了?”
“差点摔着孩子,你还有没有良心?”
“快去后院井边打盆凉水,醒醒你那该死的酒!”
孟三被几个人拽得踉踉跄跄,嘴里仍骂个不停:“我拿自家的钱,关你们什么事?她一个辽人,吃我的、住我的,伺候我不是应该的?”
“你再这般不知悔改,哪天小惜娘子寒心跑了,你哭都没处哭!”
“跑?她能跑到哪去?难不成还敢学那些亡命之徒,上山做土匪不成?”
孟三回头啐了一口,“你们辽人当年骑在我们头上时,不是威风得很?如今就该老老实实还债!”
几个好心食客无奈地摇头,合力把他拖去后院。
孟惜站在原地,先摸了摸背上被惊醒的孩子,又低头捡起散落的铜钱。
她抬袖飞快抹了抹眼角,重新回到灶台前,将煮过头的面捞出来倒掉,又下了一把新的。
不多时,两碗羊肉面送到桌上。
“二位慢用。”
她声音很轻,手背上还留着方才撞出的红痕。
顾炎把筷子递给苏桁:“快尝尝,这面掺了葛根粉,筋道耐煮,羊肉用的是辽族牧民养的小羔羊,京安可吃不到。”
苏桁尝了一口,面条爽滑,汤头鲜亮,确实比京安那些装潢华丽的酒楼更有滋味。
可他看着灶台后那个背着孩子的瘦弱的身影,忽然没有了胃口。
若她不是地坤,凭这门手艺,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,总不难。可如今,辛苦赚来的钱,旁人顶着夫主的名义,轻易就能拿走。
顾炎留意到他的异样,轻声道:“北疆许多人家都是这般,那些辽坤嫁了中原人,有的日子过得还行,有的就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只摇了摇头,“世道如此,咱们管得了一时,管不了一世。”
苏桁想起了陶姐,想起了小乌的阿娘,也想起了自己。
手里的筷子,不知何时停了,一股无名的恨意,混着深深的无力,在胸口郁结翻腾。
临走前,他趁着孟惜来收碗,在桌上放下几枚碎银。
她连忙推拒:“太多了,这使不得。”
“不是赏你可怜。”
苏桁温声道,“你的手艺值这个价。”
孟惜怔了怔,犹豫片刻,将银子收进衣襟最内侧,朝苏桁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
两人走出几步,她又追了出来,将一包尚有余温的麦饼塞到苏桁手里。
“大人给得太多,我不能白拿。这个留着路上吃,不值几个钱。”
苏桁低头看了看油纸包:“多谢。”